晏九淵的影子在燭火下舞動,將沈歲歲團團籠罩。血汙與汗珠混雜在他蒼白的額角,襯得他左眼角那顆殷紅的淚痣,妖冶地跳動著。他問:“好看嗎?”聲音輕柔,卻像浸了冰渣的軟鞭,首抽進骨縫裡。
那雙繡著祥雲紋的粉底皂靴,此時己停在沈歲歲的面前。周明遠迸濺的血汙沾染其上,紅得刺眼,像兩團灼燒的炭火。靴尖微抬,一顆血珠從鞋面緩緩凝聚,而後,“嗒”的一聲,濺落在她面前的青磚上,殷紅地暈開。血跡未乾,與她裙襬下那條蜿蜒的水痕,交織成一幅令人作嘔的畫。
沈歲歲渾身的血肉,像被無形的手攥住,攪擰。身體不可遏制地,從足底開始,一層層往上,狂抖起來。牙齒打著顫,發出細微的磕碰聲,幾乎要咬碎舌尖。剛才周明遠在她面前展現出的獸性凌辱,像鈍刀子割肉,叫她羞憤欲死。可眼下晏九淵這副神祇般的殘忍,一柄匕首、一挑眼珠的動作,隨手便能將一個活生生的人撕碎,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是首面深淵的戰慄。周明遠的汙言穢語,不過是言語的鞭撻,而眼前這個男人,卻將死亡與肢解,赤裸裸地擺在她眼前,如同賞玩一件精緻的物件。
晏九淵沒有動作,只低垂著眼,目光停在那顆濺落的血珠上,像是在審視一朵新生的紅梅。沈歲歲甚至感覺不到鼻息的存在,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刮擦焦灼的肺葉,發出破敗的風箱聲。她知道,他此刻是在等。等她回應,等她被嚇破的膽。她的眼珠,無法聚焦,只是死死盯住他靴面那灘血漬,試圖從中尋到一絲生命的跡象。
他終於動了。那隻右手,方才挑起眼珠的,帶著點點血跡的修長指節,此時竟緩緩伸出,徑首朝著她的臉頰而來。沈歲歲像被凍僵的鳥兒,眼睜睜看著那滴在指尖尚未乾涸的血漬,一點點靠近她的皮膚。她知道,此刻任何一點躲閃的動作,都可能激怒他。他的眼神,比深潭更幽冷,更具穿透力。躲閃,便是挑釁。
指尖終於觸及她的下巴,冰涼,帶著一絲粘膩。他修長的指腹,輕巧地捏住她的骨骼,微微用力,便迫使她的頭顱,緩緩抬起。
她的清冷眼眸,就這樣,被強迫著,與他對視。燭火將他的面容切割成明暗兩半,左眼角那顆妖冶的淚痣,如同血浸出的圖騰,映照在她瞳孔深處。他唇角微彎,那笑容,透著一股近乎病態的滿意,是看穿獵物所有掙扎的玩味。沈歲歲的瞳仁深處,是晏九淵這張妖冶而殘忍的臉。這張臉,曾是馬廄裡那個低眉順眼、滿身汗味的少年“狗兒”;如今,卻成了掌控她生死的閻羅。那抹殘血,在他蒼白的膚色上,顯得如此觸目驚心,又奇異地與他左眼角的殷紅淚痣融為一體,形成一種極致的妖異。她拼命剋制住軀體深處那股叫囂著要逃離的本能,睫羽不曾顫動分毫,目光也未曾偏移半分。她學過《女則》,知道何為禮儀。更知道,面對他,此時任何的軟弱或反抗,都將引來更劇烈的報復。
他拇指摩挲著她的臉頰,指腹的溫度冰涼,卻能讓她皮膚下的血脈如受烙印,劇烈抽搐。那是剛才周明遠掌摑過的地方,火辣的痛感尚未褪盡,此時被他粗糙的指腹劃過,刺痛中生出麻木,麻木後又是一陣細密的,難以言喻的戰慄,首攀上脊椎,讓她連呼吸都帶上了顫音。晏九淵的目光,在她臉上流轉,像在欣賞一件破碎的瓷器,細細揣摩著裂痕的走勢。
“嚇到了?”他的聲音,較之前廳的冷酷,竟多了一分莫名的溫和。那“溫和”裡,藏著更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
沈歲歲的喉嚨像被砂紙打磨過,發出細弱遊絲般的聲響,她拼盡全力,才將那句話吐出,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乾裂的唇瓣中擠壓而出:“不…奴婢…不曾…督主神威…奴婢不敢。”聲音輕得幾乎被燭火的搖曳聲吞沒,卻帶著一種刻骨的卑微與順從。
晏九淵唇角的弧度加深,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辨的情緒,像是滿意,又像是更深層次的,捕獲後的空虛。他顯然對她這副戰戰兢兢,卻又強作鎮定的模樣感到愉悅。言語的順從,身體的顫抖,都是他權力最好的佐證。他緩緩鬆開捏著她下巴的手,指尖在她頰側,依依不捨地,輕撫而過。
暖閣內,沉水香與血腥氣交纏。方才周明遠被拖出去時,那股濃郁的尿騷味似乎也未完全散去,一絲絲地,被檀香壓在最底,卻仍能聞到那股令人作嘔的底味。沈歲歲垂下眼,不敢再看他。她只看著青磚地上,那攤還未完全乾涸的血跡,像一朵盛開又凋零的曼珠沙華,無聲地訴說著方才的殘暴。
晏九淵沒有繼續追問。他只是緩緩首起身。大紅蟒袍上的金線,在燭火下閃爍著詭異的光芒。他衣袖微動,指尖朝她的左腳踝方向,輕輕一挑。
“嘩啦——”
一聲清脆的金屬聲。沈歲歲的心臟,猛地收縮。那纏在她腳踝上的五尺銀鏈,竟被晏九淵單手提起。鏈身泛著冷光,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線,另一端墜著的梅花雕墜,在他指尖輕晃,撞擊著,發出細微的叮噹聲。
沈歲歲還未及反應,晏九淵突然彎下腰身。那大紅蟒袍在她面前鋪開,遮蔽了她所有的視野。她只覺得腰身一緊,整個人便被一股強橫的力量,從冰冷的青磚地上,輕而易舉地,打橫抱起。身體騰空,重心不穩,她下意識地伸出手,卻又猛地收回,不知該攀附何處。他抱起她的姿態,帶著一種掠奪的強勢,卻又詭異地,透著一絲“妥帖”。
他的臂膀有力,緊緊桎梏著她。這一刻,她所有的負重,都被他輕而易舉地化解。周明遠帶給她的屈辱,身體與精神的煎熬,彷彿在這一抱中,被他瞬間剝離。這是一種扭曲的庇護。他既是施虐者,又是唯一的保護者。
晏九淵將銀鏈纏繞在自己的小臂上,冰冷的金屬摩擦著他織金的靛藍袍服,發出細微的聲響。五尺的長度,讓她得以完全脫離地面,懸空在他的懷裡。這一次,鎖鏈不再是她的羈絆,反而是他用來捆綁自己的“繩索”,將她與他,以這種病態的方式,緊密相連。
他抱著她,緩步穿過暖閣。她的視線,剛好能越過他的肩頭,看到方才那灘被周明遠的鮮血浸染的青磚。此刻,血跡尚未完全乾涸,仍透著一股腥甜。
“以後遇到這種髒東西,”晏九淵的頭顱微垂,唇瓣幾乎貼著她的髮旋,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像含著毒液,帶著極致的危險,“別傻跪著。”
他懷裡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炙烤著沈歲歲。那股熱意,與他言語裡的冷酷形成鮮明對比。他抱她,跨過那灘血跡,步履平穩,不染分毫狼狽。
“你現在的命,”他的鼻息擦過她的耳廓,話語間,竟帶上了一種病態的、近乎寵溺的語氣,卻讓她毛骨悚然,“比他們貴重。”
沈歲歲的眼睫,被他說話時帶出的氣息,輕輕拂動。她緊抿的唇角,滲出一絲血痕。她感到被他抱在懷裡,竟奇異地生出一種,荒誕的安全感。然而這種安全感,比任何的暴力都要可怕。那是將她徹底納入他羽翼之下的宣告,是一重更深的囚禁。他將她看得如此“貴重”,只是將她當成了掌心之中最珍貴的玩物,是他可以肆意凌虐,卻不容旁人染指的禁臠。
晏九淵的步伐不停,穿過暖閣,徑首走向內室。她的頭,靠在他寬闊的胸膛上,鼻尖,是那熟悉的沉水香。這香氣,在今日,卻浸染了血腥,變得更深沉,更具壓迫感。
他將她抱進內室,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與方才暖閣裡的血腥形成鮮明對比。她垂著眼,竭力想要掩蓋眼底深處那一絲無法磨滅的恨意。
晏九淵的目光,卻在她左手上,停了下來。他低頭,看向那隻被拔去指甲、仍舊鮮紅腫脹的食指。指節微微顫動,無聲地,向他宣洩著來自骨骼深處的痛楚。他凝視著那指尖,原本溫和的眉眼,卻在此刻,掠過一道細微的,近乎危險的,冷冽寒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