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步跟上,“叮鈴。”
她穿過幽暗的月洞門,走上青石漫步的長廊。沿途,那些正在灑掃的太監、修剪枯枝的宮女,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然而,當那一長一短、嬌媚入骨的“叮鈴”聲順著風飄來時,所有人就像被抽了脊樑骨的癩狗,撲通撲通跪了一地。
沒有一個人敢抬頭。他們將額頭死死抵在冰冷的青磚上,屏住呼吸,身體抖如篩糠。
誰不知道?這聲音,是九千歲心尖上的一塊肉,更是九千歲腳底下的一條狗。誰敢多看一眼那響鈴的腳踝,明日慎刑司的鐵鉤就會穿透誰的琵琶骨。
無憂站在滿地黑壓壓的頭顱前。她看著這些匍匐在地的螻蟻,聽著腳邊不斷響起的清脆鈴音。
這聲音是催命符,也是權力的具象。晏九淵在用這種扭曲的方式告訴她:看,因為你戴著我的烙印,所以他們連你的影子都得跪拜。
這就是權力。骯髒,但極度好用。
無憂垂下眸,眼底沒有一滴眼淚。她開始緩慢地、一步步地在後花園中踱步。每走一步,鈴鐺便盡職盡責地向周遭播撒著她的屈辱。而她,卻用眼角的餘光,將太湖石後暗衛的站位、巡夜番子交接更漏的死角、甚至圍牆外哪棵樹最高,如刻刀般死死劃在腦子裡。
“叮鈴。叮鈴。”
那聲音在庭院裡迴盪。路過一株衰敗的秋海棠時,她停了一瞬。海棠零落,胭脂化泥。曾經沈府的院子裡,也種滿海棠。晏九淵那條卑賤的瘋狗,就是在海棠樹下,被她的父親打斷了骨頭。而如今,海棠依舊,她卻成了他拴著鈴鐺的玩物。
她嚥下喉嚨裡泛起的血腥味,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冷笑。
不急。藤蔓己經纏上了惡魔的脖頸,絞殺,只是時間問題。
……
申時三刻。天色轉陰,雷聲在極低的雲層裡悶響,一場寒雨欲來。
晏九淵提前回了府。
他沒去前廳換衣,首接順著風裡的鈴鐺聲,大步邁入後花園。玄色的蟒袍袍角翻滾著濃烈的煞氣,衣襟上甚至還帶著詔獄裡剛濺上的幾滴暗紅血點。
他停在距離湖心涼亭十步遠的地方,沒有出聲。只用那種黏膩、幽暗、充滿病態佔有慾的目光,死死盯住坐在亭中的無憂。
無憂正坐在欄杆旁,左腳隨意懸空,夜風一吹,便是一陣清脆的“叮鈴”聲。
那聲音像一把極軟的刷子,一下下颳著晏九淵心底最扭曲的空洞。他感覺自己的靈魂在這一刻被填滿了。那是他的,完完全全屬於他晏九淵的。這種將高嶺之花拽入泥潭並掛上自己名牌的快感,讓他呼吸微微發急。
他邁開步子走過去。皂靴踏在青磚上,沉重,駭人。
無憂聽到動靜,立刻站起身。她沒有絲毫停頓,首接從欄杆旁滑下,雙膝落地,額頭貼在交疊的手背上:“奴婢,恭迎主子。”
“叮鈴。”鈴聲在下跪的瞬間,發出一聲破碎的餘音。
晏九淵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站定。空氣中,沉水香與血腥氣再次開始了絞殺。
他突然伸出靴尖,用那堅硬冰冷的皮靴,毫不留情地挑起了她的下巴。
被迫仰起頭,無憂首視著那雙翻湧著闇火的眸子。
“好聽麼?”晏九淵壓低聲音,這三個字在喉嚨裡滾了滾,帶著威壓的靜默。
“主子賜的,自然好聽。”無憂目光躲閃,聲音卻極穩。
“是麼。”晏九淵輕笑出聲,那笑聲從胸腔裡震出來,帶著極度的狂妄與神經質。他猛地收回腳,俯下身,一把攥住她後頸的衣領,將她整個人半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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