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督主好雅興。”
那道清朗中透著幾分冷銳的男聲，像一把生鏽的鈍刀，生生劈開了這扭曲且病態的靜謐。
晏九淵懸在半空的手猛地頓住。他眼底的溫柔在瞬息間褪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陰鷙。他沒有回頭，只是緩慢地將那隻手收回，指腹搓了搓，彷彿在回味剛才指尖掠過無憂頭皮的觸感。
來人是當朝錦衣衛指揮使，蕭定遠。他一身緋色官服，腰懸繡春刀，跨過月洞門。
而在他身後，跟著一陣極為刺耳的環佩叮咚聲，伴隨著幾道年輕女子的嬌笑。
“蕭大人走慢些，這晏府的園子，果真如傳聞般……呀！”
嬌笑聲戛然而止。
那是京中幾位世家千金。今日晏府由管家做東，辦了一場名義上的“賞花宴”，實則是京中那些自詡清流的世家，為了討好這位權傾朝野的九千歲，變相送來自家女眷混個臉熟的政治作秀。蕭定遠不過是替這群貴女引路的先行官。
領頭的女子穿著一襲湘妃色的流仙裙，梳著飛仙髻，手裡搖著一柄泥金雙面蘇繡團扇。
此刻，她死死盯著海棠樹下的兩個人。
陽光刺目，白得像裹屍的綢。
樹下的男人一身暗紅常服，眉眼間戾氣橫生，是那個能讓小兒夜啼的活閻王。而在他身前三步遠的地方，站著一個女人。
大紅的曳地繁複長裙，腰肢被勒得不堪一握，雲鬢間插著一枝開得靡麗的秋海棠。最要命的，是她左腳踝上，明晃晃地掛著一枚純金打製的空心鈴鐺。
那是一種讓人看一眼，都會覺得眼睛被弄髒了的、屬於教坊司最下賤玩物的打扮。
林三小姐的目光順著那紅裙一路往上，在觸及那張蒼白卻塗著朱丹的臉時，她的瞳孔驟然放大，連呼吸都停滯了。
“啪嗒。”
手裡的泥金團扇掉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脆響。
“你……你是無憂？！”林三小姐像活見鬼一樣尖叫出聲，聲音尖銳得劃破了整個花園的死寂。
無憂。
這三個字，曾經是京城貴女圈裡一座高不可攀的雪峰。大齊第一才女，相府唯一的嫡長女，清高、孤傲，一首詠梅詩曾讓無數王孫公子自慚形穢。她林三小姐，曾是無憂身邊最逢迎的手帕交，連跟無憂討教一幅字帖，都要提前焚香沐浴。
而現在，這座雪峰爛在了泥裡。
隨著這一聲尖叫，後面跟著的幾位世家千金全都看了過來。震驚、不可置信，隨後，是壓抑不住的、如毒蛇吐信般的狂喜與惡毒。
“真的是她……天吶！她不是早就死在詔獄裡了嗎？”
“死？你沒看她穿的那身皮嗎？聽說相府抄家那天她就被這扒光了……骨頭再硬有什麼用？”
“真不要臉，堂堂相府嫡女，居然苟活下來，腳上還戴著那種下賤的鈴鐺！我要是她，早就一頭撞死在碑上了！”
壓低聲音的竊竊私語，字字句句都淬著見血封喉的毒，順著春風，精準地刮進無憂的耳朵裡。
蕭定遠皺了皺眉，本想呵斥，但在觸及晏九淵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時，硬生生閉了嘴。
晏九淵沒有立刻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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