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風透骨，像一柄細長的冰鑿，順著無憂殘破的襟口一寸寸釘進脊髓。她半個身子懸在窗外，髮絲被夜風攪得亂如枯草。晏九淵那隻手還掐在她的後頸，指尖的繭子粗糲如沙紙，摩挲著她那塊微微凸起的頸骨。
“怎麼不叫了？”男人陰冷的嗓音貼著她的頸側炸開，像腐爛在陰溝裡的溼苔，黏膩得讓人作嘔，“剛才在園子裡，那股子要把人剝皮拆骨的狠勁兒呢？嗯？”
無憂沒說話，她也沒力氣說話。肺部的灼熱尚未平復，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了一口燒紅的炭。她被迫挺起胸脯，眼前的晏府在高聳的院牆下顯得格外陰森，紅燈籠像是一串串滴血的眼球，在風裡搖晃，窺伺著這閣樓裡的骯髒。
晏九淵猛地發力，像拎一隻斷了翅膀的麻雀，粗暴地將她從床沿拽起，按在冰冷的青磚地上。地板的寒意順著膝蓋磨破的皮肉鑽進去，疼得她打了個冷戰。左腳踝上的金鈴不知疲倦地響著，叮鈴鈴，叮鈴鈴，一聲接一聲地戳著她的脊樑骨，提醒她，這輩子她都跑不掉。
窗戶被晏九淵一掌推到底，紅木窗格撞在牆上發出一聲鈍響。夜風瘋狂地灌進來，吹亂了屋內最後一絲沉水香的餘溫。他從身後死死貼上來，冰冷的錦衣衛狴犴服布料摩擦著無憂裸露在外的背部，凍得她起了一層細密的栗粒。
“睜眼。看清楚。”
晏九淵的大掌攬住她的細腰，幾乎要將那截柳骨勒斷。他的另一隻手指向窗外那堵高聳入雲的灰白圍牆，語氣裡透著一股近乎癲狂的快意：“瞧瞧那堵牆。你說，牆外面是什麼？”
無憂顫抖著眼睫，看著那道將天光都隔絕的高牆。
“外面是長安城的萬丈紅塵，是歌舞昇平的秦淮人家。”晏九淵低笑著，胸腔的震動傳到無憂背上，震得她心尖發顫，“可對你無憂來說，那外面是張著嘴的深淵。只要你踏出這晏府半步，外面有成千上萬個像林三那種人。她們恨不得扒了你的皮做鼓面，抽了你的筋做弦。你那相府千金的名頭，現在就是塊爛透了的臭肉，誰見了都想踩上一腳，啐上一口。”
他的呼吸變沉，噴在無憂的耳根，帶著一股濃重的鐵鏽味：“沒有咱家，你以為你今晚能活著走下那座假山？沒有咱家，你那雙勾人的眼睛，早就被那些女人用金簪子捅爛了！”
無憂的指甲死死摳進掌心的泥土裡，新傷疊舊傷，疼得她幾乎麻木。她想反駁，想說哪怕沒有他，她也能在這腌臢世道里咬下一塊肉來。可嗓子裡卻像塞了團浸水的棉花，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你以為你剛才的風骨能嚇住她們？”晏九淵的指甲深深陷進她腰間的軟肉，帶起一陣火辣辣的疼，“無憂，別自欺欺人了。那是因為咱家站在你身後！因為這大齊朝的錦衣衛都聽咱家的號令！若沒有咱家這層皮罩著你，你連這府裡的一隻螻蟻都不如，隨便哪個粗使婆子都能把你按在尿桶裡溺死。”
他一點點收緊懷抱，像是要把這個女人揉進自己的血肉裡，連帶著那根寧折不屈的傲骨一起碾碎。他在用最殘忍的現實，把她腦子裡最後一絲虛妄的幻想徹底砸爛。
“瞧瞧你現在的樣子。”他勾起一抹殘破的蜀錦碎片，在她眼前晃了晃，“這裙子，是咱家賞的。這金鈴，是咱家賜的。甚至你這副能喘氣的皮囊，也是咱家從詔獄的死人堆裡摳出來的。”
他猛地轉過她的身子，讓她正視自己那雙被瘋狂與佔有慾填滿的眼。
“別再試圖在咱家面前擺那副相府千金的臭架子。什麼清高，什麼尊嚴，在那張金帖發出去的時候，就全都爛在地道里了。你現在的榮辱，哪怕是你明天早起能不能吃上一口熱粥，都得看咱家的心情。懂嗎？”
無憂的眼眶酸澀得厲害，她死死咬著唇，不肯讓那一聲嗚咽漏出來。晏九淵不喜歡看她哭，卻又變態地迷戀她絕望的眼淚。
“說話。”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指尖己經陷進了她青紫的脖頸，“嗓子被風吹啞了？”
“……奴婢，知道。”無憂閉上眼，聲音細如蚊蚋，帶著支離破碎的顫音。
那是從靈魂深處剝離出來的屈服。她說得對，剛才在那群貴女面前，她之所以能像個主子一樣發號施令，不過是借了這頭瘋犬的勢。她早就沒有了在這光天化日之下站穩腳跟的資格，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依託於罪惡的附庸。
晏九淵似乎對她的沉默並不滿意。他突然低下頭，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兇狠地一口咬在了她的後頸上。
“啊——！”
無憂驚叫出聲，身體猛地繃首，雙手死命地抓著窗框。
那裡是她最脆弱的命門，皮膚薄得能看見血管。男人的牙齒毫不留情地刺破皮肉，溫熱的液體瞬間順著頸椎滑落，染紅了她大片雪白的肩頭。那是帶著血腥味的警告，是他要把這具身體打上終身烙印的儀式。
“記住這滋味。”晏九淵含糊不清地呢喃，舌尖舔舐過那處傷口，像是療愈，又像是更深層次的侵佔，“再敢用那種看死人的眼神看咱家，咱家就從這兒撕開你。”
無憂的淚水終於決堤，大顆大顆地砸在冰冷的窗欞上。她說不出是疼還是恨，只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世界都縮小到了這一方窄窄的閣樓裡。
她說得對。她逃不掉的。
星闌的命在他手裡，沈家的家譜在他手裡，甚至她這具己經殘破不堪的軀殼，也全都在他的股掌之間。她曾經引以為傲的聰慧與謀略，在絕對的強權面前，卑微得像一粒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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