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產自前朝官窯、釉色溫潤如處子肌膚的青花釉裡紅大賞瓶,在撞擊矮几邊緣後,發出了最後一聲淒厲的絕響。無數晶瑩的碎片在半空中迸濺,在燭火的跳動下,折射出無數道令人膽寒的冷光,隨即鋪天蓋地地散落在青磚地上。
無憂在那股暴戾推力的慣性下,整個人如同一片凋零的殘葉,控制不住地向後跌去。
“叮鈴……”
左腳踝上的金鈴發出一聲短促而絕望的哀鳴。
她的身體狠狠撞在那些如刀刃般鋒利的碎瓷堆裡,發出了沉悶的聲響。在那電光石火間,她本能地伸出雙手想要撐住地面,以此穩住那搖搖欲墜的平衡。
然而,下一瞬。
一塊足有半寸長的、呈三角狀的銳利碎片,因她下墜的衝力,藉著全身的重量,狠狠地、不偏不倚地扎進了她右手的手掌心!
嗤.....
那是血肉被生生豁開的撕裂聲。
無憂瞳孔驟然一縮。
滾燙而粘稠的液體,幾乎在瞬間便從那猙獰的傷口中噴湧而出。鮮血順著掌紋蜿蜒,又順著纖細的指尖,一滴,一滴,重重地砸在冰冷的青磚縫隙裡,迅速暈染開一朵朵妖異而刺目的血梅。
若是在半年前,這位十指不沾陽春水、連繡花針紮了下都要乳母心疼半晌的相府千金,此刻定然己經痛撥出聲,或是淚眼婆娑地縮排誰的懷裡求救。
可此時,無憂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
她的長髮散亂地披在肩頭,遮住了半邊青紫的脖頸。她低著頭,神情是那樣專注,專注得近乎虔誠。她像是在欣賞一件稀世珍寶,又像是在觀察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怪物,就那樣死死地盯著那塊沒入掌心深處的碎瓷,盯著那不斷往外冒血的窟窿。
她的眉頭,甚至連一個細微的褶皺都沒有泛起。
呼吸平穩得像是一潭死水,連一絲因疼痛而產生的紊亂都沒有。
這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暖閣內,死寂得能聽到蠟燭芯子炸開的噼啪聲。
晏九淵原本正沉浸在那種瘋狂宣示主權、將獵物徹底逼入死角的扭曲快感中。他胸膛起伏,那雙狹長的眼眸裡還燒著未盡的邪火,正準備再次用言語將她那點可憐的尊嚴碾碎。
可就在那一刻,他原本因為急促而略顯渾濁的視線,死死地定格在了無憂那隻正在不斷淌血的手上。
那一灘血跡,在青磚上越聚越多,大得刺眼,紅得燙手。
他看著她。
看著她那種近乎病態的、對痛苦的絕對剝離。
那不是堅韌,也不是挑釁。那是某種從靈魂深處長出來的、徹底的麻木。彷彿這具正在流血、正在受苦的殘破身軀,早己不屬於她自己。
晏九淵的心臟猛地一抽。
那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情緒——不是掌控全域性的滿足,也不是嗜血的興奮,而是一種……近乎恐慌的空洞感。
彷彿某種一首被他死死攥在手裡的、能夠用來反覆折磨她的籌碼,在這一刻,突然失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