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碗燕窩粥。
白瓷海棠碗盛著，碗壁上的釉色瑩白如雪，映著碗中晶瑩剔透的燕絲，在昏黃燭光下泛出溫潤的珠光，熱氣嫋嫋升騰，甜膩的奶香混著血燕特有的腥甜，像一根柔軟的繩索，悄無聲息地纏上了暖閣裡尚未散盡的血腥味。
這碗粥不知是什麼時候備下的。
或許在他掐著她的脖子將她按在視窗之前，或許在他用牙齒咬穿她後頸皮肉之前，或許在他將她推進碎瓷堆裡之前——這碗粥就己經安安靜靜地候在食盒裡了。
那些暴行從來都不是失控。
是計劃好的拆骨，和計劃好的攏骨。
無憂盯著那碗粥，腦子裡清醒得像一面剛磨好的銅鏡。
她的右手還裹著他撕下的雲錦布條，血滲透了層層絹帛，凝成暗紅的斑塊。後頸上被他咬開的傷口還在隱隱發疼，像一隻蟄伏在皮肉裡的蠍子，時不時抬起尾巴刺她一下。身上的舊傷新傷交疊重疊，疼得她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地放輕。
可她不敢分出哪怕一絲注意力給疼痛。
因為更致命的東西來了。
暖閣不知何時己被收拾乾淨。地上的碎瓷、血汙被無聲地抹去，彷彿方才那場暴戾的撕扯從未發生。空氣裡只剩下甜膩的燕窩氣味，企圖將那些醜陋的痕跡覆蓋殆盡。
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這才是最可怕的。
晏九淵將她從冰冷的地面上打橫抱起，動作之輕柔，與方才那個將她推進碎瓷堆的暴君判若兩人。他的手臂箍在她膝彎與腰際，力道恰到好處——既讓她掙脫不得，又不至於碰到她身上任何一處新傷。
那是一種經過精密計算的“溫柔”。
他將她放回拔步床上。
錦被早己被疊好，枕褥換過了新的，連熏籠裡的沉水香都被續上了。床幔低垂，隔絕了窗外的夜風與寒意，圍攏出一方密不透風的、屬於他的領地。
晏九淵僅披著那件被他踹到角落的玄色蟒袍，外袍之下是裸露的胸膛。那些猙獰的舊傷在燭火下明暗交錯，像是一具行走的刑具。他並不急著遮掩，甚至刻意讓她看見——那是他以“展示脆弱”來換取信任的手段。
你看，咱家也有傷。
你看，咱家和你一樣，是從苦裡爬出來的。
無憂將這些全看在眼裡，一絲不漏。
他將她整個人圈進懷中，讓她靠著自己堅硬冰冷的胸膛，姿勢親暱得像一對在寒夜裡取暖的愛侶。可那雙箍在她腰間的手臂，比任何鎖鏈都要牢固。
然後，他端起那碗粥。
白瓷海棠碗被那雙沾過血、握過刀、在詔獄裡簽下過無數死刑文書的手捧著，竟顯出了一種詭異的鄭重。
他用勺子舀起一勺晶瑩的燕窩，放在唇邊。
吹了吹。
動作緩慢，專注，幾乎帶了點虔誠。
熱氣從他薄情的唇間散去，粥面上泛起細微的漣漪。那雙狹長的眼眸半闔著，濃密的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片陰影，遮住了眼底那些翻湧的、見不得光的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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