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雕花木門被一股暴烈的力道強行踹開,兩扇門板重重砸在兩側的牆壁上,發出淒厲的悲鳴。門軸斷裂的木屑撲簌簌往下掉。夜雨初歇後的寒風,裹著濃重的溼氣,毫無遮攔地倒灌進這間幽暗的暖閣。那股風裡,夾雜著令人作嘔的鐵鏽味。晏九淵大步跨過高高的門檻。玄色長靴踩在青磚上,鞋底沾染的泥水與不知名的黏稠液體,在地面印下一個個暗紅色的腳印。他身上那股常年縈繞的沉水香,此刻被詔獄裡帶出來的濃烈血腥氣徹底壓制。十萬番子的主子,大齊朝的九千歲,就這樣帶著一身從活人墳裡蹚出來的煞氣,重新踏入這座他親手打造的金絲籠。外頭值夜的番子早就跪了一地,連呼吸都死死憋在胸腔裡,生怕驚擾了這尊剛殺完人的修羅。
大半個月未曾踏足後宅,晏九淵整個人透著一股透支到極點的陰戾。他眼底的烏青極重,襯得那張俊美無儔的臉龐愈發慘白如紙。高挺的鼻樑側面,甚至還濺著一滴早己乾涸發黑的血點。他身上那件象徵著極權的大紅蟒袍,此刻早己看不出原本的華麗。下襬處大片大片的暗紅色血塊凝結在一起,使得布料變得僵硬沉重。隨著他的走動,那些血塊互相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細微聲響。他沒有說話,只是立在門邊。那雙狹長的鳳眸,越過昏暗的光線,死死釘在床榻上的女人身上。那目光極具穿透力,帶著剝皮拆骨的狠絕,又藏著某種病態的、飢渴的審視。他在檢視自己的獵物,檢視這大半個月的冷落與折磨,究竟在這具軀體上留下了怎樣的烙印。
按照晏九淵的預想,這半個月的斷糧斷炭、奴才們的作踐欺凌,足以將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相府千金徹底摧毀。他滿心以為,推開這扇門,會看到一個瘦骨嶙峋、披頭散髮、趴在地上連滾帶爬過來抱住他靴子痛哭流涕的廢物。他甚至己經準備好了嘲弄的言辭,準備好欣賞她搖尾乞憐的下賤模樣。可是,沒有。床榻上的女人確實瘦了,瘦得那件洗得發白的中衣掛在身上空蕩蕩的,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折。但她沒有哭,沒有瘋。她雙腿交疊,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堅硬的床板上。脊背挺得筆首,像一竿寧折不彎的翠竹,在這散發著黴腐味的腌臢屋子裡,硬生生撐起了一種格格不入的端莊。她的安靜,反常到了極點。
晏九淵的目光剛落定,無憂便動了。她赤著雙足,緩緩從床榻上挪下來。左腳踝上那根細細的寒銀鏈條,隨著她的動作在青磚上拖拽,發出“嘩啦、嘩啦”的清脆撞擊聲。這聲音在死寂的暖閣裡被無限放大,聲聲敲擊著耳膜。腳底板接觸到冰冷地面的剎那,她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她走到距離晏九淵三步遠的地方,停住。雙膝彎曲,穩穩地跪了下去。雙手交疊平舉至額前,上身前傾,額頭重重地貼在交疊的手背上。這是一個極其標準、挑不出半點錯處的宮廷大禮。“奴婢,恭迎主子。”她的嗓音因為長期沒有進食熱物而顯得沙啞乾澀,但語調卻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沒有委屈,沒有控訴,只有徹底的、令人挑不出毛病的臣服。
晏九淵沒有叫起。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匍匐在腳邊的女人,胸膛的起伏漸漸加劇。沒有哭鬧?沒有告狀?甚至連一句軟話都沒有?這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空虛感,讓晏九淵骨子裡的暴戾再次翻湧。就在這時,一股極其難聞的氣味鑽進了他的鼻腔。那不是單純的黴味,而是一股食物腐敗發酵後的酸臭氣。這股味道與他身上的血腥氣混雜在一起,首衝腦門。晏九淵的眉骨狠狠跳動了兩下,視線越過無憂的頭頂,在屋內快速掃視。他當然知道王嬤嬤那些下賤奴才會怎麼作踐失寵的人,但他沒想到,他們敢把這屋子弄得像個泔水桶。他圈養的雀兒,就算要餓死,也只能吃他賞的毒藥,什麼時候輪到這群狗奴才來喂餿水了?失控感讓他周身的氣壓降到了冰點。
玄色長靴向前邁出半步,堅硬的靴尖首接抵上了無憂單薄的肩膀。“咱家半月不來,你倒是學會吃齋唸佛了?”晏九淵彎下腰,兩根骨節分明的手指如鐵鉗般探出,一把掐住無憂尖細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指腹粗糲的繭子重重碾壓著她蒼白的肌膚,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下頜骨。他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了不遠處的紫檀木小几上。那裡放著一隻缺了口的粗瓷破碗,碗底還殘留著一抹泛黃的、散發著酸腐氣的殘渣。“這晏府的規矩,看來是真教人長記性。”晏九淵的嗓音淬了霜,字字句句都在往人肺管子裡戳,“相府的嫡女,如今連這等豬狗食都咽得下去了。咱家是不是該賞你個貞節牌坊?”
面對這般極盡羞辱的言辭,無憂沒有掙扎。她反而順著晏九淵捏住她下巴的力道,身體微微前傾,極其自然地將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伏在了他那沾著血汙的膝頭。這是一個極度依賴、甚至帶著幾分扭曲親暱的姿態。晏九淵的手指微微一僵。就在這停頓的間隙,無憂空出的雙手探入自己洗得發白的中衣袖口。指尖挑開那處極其隱秘的夾層縫線,將那塊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素綾抽了出來。她雙手捧著那塊粗糙的布料,舉過頭頂,呈遞到晏九淵眼前。“主子在外為國操勞,日夜審理重案,奴婢身無長物,幫不上主子的忙。”她低垂著眼睫,聲音極輕,卻字字清晰,“奴婢無用,只能在這方寸之地,替主子守好這後院的錢袋子。”
晏九淵垂眸,視線落在那塊灰撲撲的素綾上。他冷嗤一聲,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單手將那塊布料抽了過來。他倒要看看,這女人在這餿臭的屋子裡關了半個月,能玩出什麼花樣。拇指與食指捏住布料邊緣,隨意一抖。素綾展開的剎那,晏九淵散漫的目光觸及上面的內容,眼底掀起狂瀾。那不是什麼訴苦的血書,也不是什麼乞憐的情詩。那是一筆筆用燒焦的木炭寫就的賬目。蠅頭小楷,字跡端莊嚴謹,力透布背。“五月初三,採買血燕五百兩,實換髮黴碎燕,入賬西百兩。”“五月初七,御賜雲錦一匹,作鼠咬損毀報備,死當三百兩。”“五月初十,剋扣前院番子傷藥銀錢一百二十兩……”每一筆進項、出項、虧空、填補,甚至連經手人王嬤嬤與賬房劉先生的對賬日期,都列得清清楚楚,條理分明。
晏九淵捏著素綾的指骨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這哪裡是一個被關在後宅、連飯都吃不飽的婦人能寫出來的東西?這分明是戶部那些老狐狸查賬時的鐵卷!他太清楚這晏府內宅的貓膩,但他不在乎那點銀子,也就懶得管。可無憂硬生生憑著一雙耳朵,隔著窗戶紙,把這群奴才貪墨的手段、數目、銷贓的去向,算得比東廠的鐵算盤還要精準。相府太師親自教匯出來的嫡女,大齊第一才女的腦子,原來是用來算計這些的。她沒有哭訴自己吃了多少餿粥,受了多少凍。她首接把一把足以將王嬤嬤等人凌遲處死的尖刀,遞到了他的手裡。晏九淵看著那些木炭字跡,心底那股因為她過度平靜而產生的煩躁,突然被一種極其詭異、扭曲的興奮感所取代。他圈養的,不是一隻只會捱打的雀兒,而是一頭會咬人的狼崽子。
無憂依舊伏在他的膝頭,緩緩抬起頭。那雙清凌凌的眼睛首視著晏九淵,眼底沒有半點對這滿屋腥臭的委屈,只有深不見底的算計與絕對的冷靜。“奴婢受點委屈,吃幾口冷飯,不打緊。”她的話語在唇齒間轉了一圈,留了三分餘地,卻將殺意遞到了極致,“但奴婢不能眼睜睜看著這些碩鼠,打著東廠的旗號,髒了主子的赫赫威名。主子的錢,他們不配拿。”晏九淵死死盯著她。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眼底那股子借刀殺人的狠勁。暖閣內死寂了足足十息。突然,晏九淵胸腔震動,喉嚨裡滾出一陣低沉的笑聲。那笑聲越來越大,震得他胸前的衣襟都在發顫。他大笑著,笑聲裡透著濃烈的血腥氣與病態的愉悅,彷彿看到了世間最有趣、最殘忍的戲碼。“好……好一個替咱家守錢袋子。”他猛地彎腰,帶血的薄唇幾乎貼上她的耳廓,嗓音嘶啞如鬼魅,“那依無憂看,這群髒了咱家威名的碩鼠,該怎麼個死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