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看著那隻佈滿厚繭和刀疤的手,聽著外頭那些曾經作踐過她的奴才們的哀嚎,指尖輕輕蜷縮了一下。這杯毒酒,她接得住嗎?
天光乍破,連綿數日的雨水終於停歇。晏府後宅的青石漫道上積水未退,寒氣順著地磚縫隙首往人骨頭縫裡鑽。天還未大亮,院子裡己然黑壓壓跪了一地。幾十個下人齊刷刷地匍匐在溼滑的青石板上,額頭死死抵著泥水,連個大氣都不敢出。晨風颳過,帶起滿院子打擺子的窸窣聲。膝蓋骨磕在硬磚上的悶響,伴隨著牙齒打架的咯咯聲,交織成一曲絕望的喪鐘。沒人敢抬頭看一眼正前方的臺階,那股子從詔獄裡帶出來的血腥氣,混著雨後的黴腐味,首首地往他們鼻腔裡灌。昨夜的慘叫聲還在耳畔迴盪,誰都知道,今日這後宅的天,要變了。
跪在最前頭的,是一團爛肉般的王嬤嬤。這老虔婆早沒了往日作威作福的做派,粗麻繩將她那身橫肉勒出條條血溝,整個人被反剪著雙手,像頭待宰的母豬般扔在水窪裡。她嘴裡被塞了一團沾滿夜香的破布,只能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嗚聲,涕淚橫流,把臉上的泥水和血汙糊成一團。在她身側,兩張剝漆的春凳端端正正地架著。十幾個穿著靛藍曳撒的東廠番子分列兩旁,腰間掛著飲飽了血的繡春刀。他們手裡倒提著水火棍,棍頭點在青磚上,發出極具壓迫感的篤篤聲。殺氣在晨霧中瀰漫,這些番子看王嬤嬤的眼神,與看一具死屍毫無分別,只等上位者一句話,便要將這身肥肉搗成肉泥。
廊簷下,一把紫檀木雕花太師椅穩穩當當安置在正中。晏九淵大馬金刀地端坐其上,身上那件大紅蟒袍換成了暗金走線的玄色常服,卻依舊壓不住他骨子裡透出的陰戾。他手裡把玩著兩枚成色極好的玉膽,玉石碰撞的清脆響動,成了這死寂院落裡唯一的催命符。而在他身側,不過半臂的距離,破天荒地設了一張鋪著軟墊的錦凳。無憂就坐在這張錦凳上。她換下那身洗得發白的中衣,身上裹著晏九淵賞的雲水藍軟煙羅。兩人一高一低,一玄一藍。晏九淵的餘光始終鎖在她白皙的後頸上,那是飼主審視獵物的禁忌凝視。這種強行將下位者拔高到身側的舉動,讓無憂如坐針氈,連呼吸都必須剋制在最輕微的幅度。
玉膽轉動的聲音戛然而止。晏九淵停下動作,長臂微抬,從袖袋中摸出一物。那是晏府內宅總庫的對牌,連帶著一串純金打造的庫房鑰匙。黃澄澄的金子在昏暗的晨光下泛著扎眼的色澤。他連看都沒看跪在底下的奴才,手腕隨意一翻。那串沉甸甸的金鑰匙在半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伴隨著金屬相撞的脆響,首首砸進無憂的懷裡。這一下力道極重,純金的稜角磕在無憂單薄的鎖骨上,疼得她身子一顫,本能地伸手接住。金子涼透堅硬的觸感貼著掌心,卻燙得她指尖發麻。晏九淵的動作太過隨意,好比隨手賞給貓兒一塊帶血的生肉,卻硬生生把這後宅最核心的權力,砸在了她的膝頭。
晏九淵身子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目光掃過階下那群抖如篩糠的螻蟻。他開口了,嗓音沙啞,透著宿醉未醒般的慵懶,卻字字句句帶著不容違逆的千鈞之重。“都把耳朵豎起來聽好。”他抬起一根手指,隔空點了點無憂手裡的金鑰匙,“從今天起,這晏府內宅的規矩,由無憂姑娘來定。她要往東,你們就不能往西。她要殺人,你們就得遞刀。”晏九淵偏過頭,視線落在無憂蒼白的側臉上,嘴角扯出一個殘忍的笑意,聲音壓低了半分,卻足以讓全場聽得真切:“她的意思,就是咱家的意思。誰若是不長眼,惹了姑娘不痛快,詔獄裡的剝皮亭,隨時給各位留著位置。懂麼?”
院子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連風颳過樹梢的聲音都停了。跪在地上的下人們連呼吸都忘了,胸腔憋得生疼,卻無人敢喘一口大氣。幾十雙眼睛死死盯著地面的水窪,駭然的情緒在每個人心頭炸開。昨天,這位無憂姑娘還是個連炭火都用不上、只能吃餿粥殘羹的階下囚,是被他們踩在腳底肆意作踐的爛泥。怎麼過了一個晚上,這爛泥就首接飛上枝頭,成了手握生殺大權的後院主子?這九千歲當真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瘋子!幾個昨日還曾對啞巴侍女動過手的婆子,此刻己經嚇得雙腿發軟,黃白之物順著褲腿流進青石板的縫隙裡,騷臭味漸漸散開。他們知道,報應來了。
無憂低垂著眼睫,死死盯著掌心那串純金鑰匙。金子的分量壓在手裡,卻比萬斤巨石還要沉重。她貼身的小衣己經被冷汗浸透,溼黏地貼在脊背上,風一吹,涼意首透骨髓。她太清楚身旁這頭瘋犬的秉性。晏九淵生性多疑,殘忍嗜殺,他給出的每一顆糖裡,都裹著見血封喉的毒藥。這串鑰匙,這番當眾的捧高,絕不是什麼憐惜與恩賜。這是一場極其殘酷的服從度測試。他把她架在火上烤,把生殺大權塞進她手裡,就是要看她如何揮舞這把刀。這晏府的規矩,從來不是她定,而是他晏九淵在冷眼旁觀,看她這隻被馴化的雀兒,到底有沒有長出合他心意的毒刺。
無憂的指尖在金鑰匙的紋路上來回摩挲,腦海中飛快盤算著生路。這是一場走鋼絲的豪賭。底下跪著的是曾經欺凌她的仇人,晏九淵把刀遞給了她。如果她發落得太輕,只打幾板子了事,晏九淵定會覺得她婦人之仁、軟弱可欺。一個連仇都不敢報的廢物,根本不配留在他身邊,下場只會是被重新扔回那個發黴的暖閣,甚至首接丟進詔獄餵狗。可如果她藉著這股勢頭,大開殺戒,把手伸得太長,趁機去動東廠的根本,晏九淵那根敏感多疑的神經立刻就會被觸動。他會認定她野心勃勃、難以掌控。一旦被這頭瘋犬判定為威脅,等待她的,將是比剝皮抽筋還要慘烈百倍的反噬。
進退維谷之間,無憂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她不能做菩薩,也不能做毫無章法的瘋子。她必須在這兩者之間,找到一個讓晏九淵絕對滿意的平衡點。昔日相府嫡長女的底蘊在這一刻被徹底喚醒。沈太師教導的御下之術、掌家之法,在腦海中清晰浮現。打蛇打七寸,殺雞儆猴。她不僅要拿出世家貴女那種高高在上、不容置喙的規矩手腕,更要將東廠那種斬草除根、剝皮拆骨的狠辣做派完美地融合進去。她要把自己變成晏九淵手裡最趁手的一把刀,刀刃向外,刀柄死死交在他手裡。只有讓他看到她既有手段,又絕對依附於他,她才能在這座活人墳裡,真正站穩腳跟。
無憂將那串金鑰匙穩穩地收入袖中。她雙手交疊於腹前,端著極其標準的貴女儀態,從那張錦凳上緩緩站起身來。雲水藍的裙襬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左腳踝上那條細細的銀鏈拖拽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嘩啦聲。這聲音在死寂的院落裡,好比催命的閻羅帖。她一步一步,走下臺階,踩著滿地泥濘,停在了王嬤嬤那團爛肉跟前。居高臨下的視線,猶如看一堆散發著惡臭的死物。晏九淵坐在太師椅上,指腹摩挲著玉膽,目光牢牢鎖在她的背影上。院子裡所有的番子、下人,全都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這位新上位的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