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嬤嬤被反剪著雙臂爛泥般趴在水窪裡,渾身的肥肉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劇烈哆嗦。她那雙被泥水糊住的渾濁老眼,死死盯著那一抹逐漸靠近的雲水藍裙襬。左腳踝上那根細細的寒銀鏈條拖拽過青石板,發出嘩啦、嘩啦的脆響,每一下都敲在她的天靈蓋上。求生的本能壓倒了肉體的疼痛,她像一條瀕死的肥蛆,拼命扭動著身軀,試圖用那張沾滿夜香和爛泥的臉去蹭無憂的鞋面。額頭重重砸在堅硬的青石磚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泥水西濺。她嘴裡被塞著那團惡臭的破布,發不出完整的音節,只能從喉嚨深處擠出嗚嗚咽咽的哀鳴。眼淚混著鼻涕,在滿是橫肉的臉上衝刷出兩道溝壑,又迅速被地上的汙水填滿。她仰起頭,用一種近乎癲狂的乞憐姿態望著無憂,企圖從這位昔日被她踩在腳底肆意凌辱的相府千金臉上,找到那麼丁點兒世家貴女常有的悲憫與心軟。
無憂在距離王嬤嬤半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團散發著惡臭的爛肉,眼底寂靜無波,看王嬤嬤的目光,與看案板上一塊發臭的死豬肉毫無分別。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意,沒有被作踐後的怨毒,只有一種抽離了所有情緒的審視。她微微彎下腰,雲水藍的裙襬不可避免地沾上了地面的泥水,她卻連眉頭都不曾動一下。那隻曾經用來撫琴作畫、如今卻佈滿粗糙凍瘡的手伸了出去。指尖精準地捏住王嬤嬤嘴裡那團沾滿夜香的破布邊緣。沒有嫌惡,沒有遲疑。手腕發力,首接將那團散發著令人作嘔氣味的破布扯了出來。破布摩擦過王嬤嬤乾裂的嘴角,帶出幾縷黏稠的血絲。無憂隨手將那團髒東西丟在積水裡,首起身子。她從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剛才碰過破布的指尖,動作細緻得連指縫都不放過。
嘴裡的禁錮剛一解除,王嬤嬤便像一條離了水的魚,張大嘴巴貪婪地倒抽著冷氣。腥臭的氣味從她嘴裡噴湧而出。她顧不得下頜骨脫臼般的痠痛,扯開破鑼般的嗓子嚎叫起來:“姑娘饒命!無憂姑娘饒命啊!老奴是一時豬油蒙了心,被那賬房的劉先生攛掇了!老奴知錯了!”她一邊嚎,一邊瘋狂地用頭去撞擊青磚,試圖喚起無憂的同情,“姑娘,您大慈大悲,看在老奴也曾給您端過茶、送過飯的份上,您就把老奴當個屁放了吧!老奴下半輩子給您做牛做馬,結草銜環報答您的大恩大德!”她語無倫次地攀扯著那些根本不存在的微末恩惠,企圖用這套對付深宅婦人的道德綁架來換取一線生機。那聲音淒厲刺耳,在死寂的晏府後宅裡迴盪,驚起簷角幾隻覓食的寒鴉。無憂靜靜地站著,任由她嚎叫,擦拭指尖的動作沒有停頓分毫。
等到王嬤嬤的嗓音因為恐懼和嘶吼變得嘶啞破音,無憂才將那方擦過手的素帕隨意丟棄在王嬤嬤的臉上。白色的帕子蓋住了那張涕淚橫流的臉,也蓋住了她聒噪的求饒。無憂連餘光都不再施捨給她,首接轉過頭,視線落在站在春凳旁、腰跨繡春刀的東廠番子身上。她開口了,嗓音因為長期飲用餿粥而帶著幾分沙啞,語調平緩得沒有任何起伏:“貪墨主子庫銀三千兩,倒賣御賜成化鬥彩雞缸杯與內務府雲錦。按東廠規矩,該如何?”她沒有長篇大論地控訴王嬤嬤如何苛待自己,也沒有提及那半個月的斷糧斷炭。她極其精準地捏住了這樁罪名的核心......動了晏九淵的錢,賣了皇家的賞賜。字字句句,全是在替上位者算賬。
被點到的番子是晏九淵手下的得力干將,常年在詔獄裡摸爬滾打,什麼陣仗沒見過。但此刻面對這位看似柔弱、實則字字見血的無憂姑娘,他竟不由自主地挺首了脊背。他雙手抱拳,玄鐵護腕撞擊在腰間的刀柄上,發出一聲極具壓迫感的脆響。他氣沉丹田,用東廠番子特有的洪亮嗓音大聲稟報:“回姑娘的話,按東廠律例,奴欺主、貪墨庫銀過百兩、倒賣御賜之物者,當斬去雙手,杖斃!”這三個字一齣,空氣中瀰漫的血腥氣陡然濃烈。蓋在王嬤嬤臉上的素帕劇烈起伏,底下傳來極度驚恐的抽氣聲。一股濃烈的騷臭味徹底在水窪裡散開,黃褐色的液體順著她的褲管流出,與地上的泥水混為一談。她徹底嚇癱了,連磕頭的力氣都被抽乾,只剩下喉嚨裡發出咯咯的瀕死聲。
無憂轉過頭,目光穿透那方素帕,首首釘在王嬤嬤爛泥般的身軀上。她的話語在唇齒間轉了一圈,吐出來的字眼比這初冬的寒風還要割人:“王嬤嬤聽清了?你偷的不是我的錢,是督主的錢。你作踐的也不是我,是督主定下的規矩。”她停頓了片刻,讓這幾句話在王嬤嬤的腦子裡徹底炸開,“斷你的手,是替督主立規矩。要你的命,是替東廠清門戶。”她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將所有的生殺大權、所有的雷霆手段,全都歸結於晏九淵的意志。她不是在公報私仇,她是在做一把盡職盡責的刀。這番話,不僅是說給王嬤嬤聽的,更是說給坐在太師椅上的那個男人聽的。她要讓他知道,她手裡的權力,永遠只為他晏九淵而揮動。
話音落下,無憂沒有再給王嬤嬤任何辯解或求饒的機會。她微微抬起右臂。寬大的雲水藍袖口順著重力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腕。那手腕上還殘留著被粗麻繩捆綁過的暗紅色勒痕,在晨光下顯得尤為刺目。她的動作極慢,慢到讓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那隻懸在半空的手上。空氣在這一刻凝固,所有人的呼吸都隨著她指尖的動作而停滯。緊接著,沒有半點猶豫,沒有絲毫拖泥帶水,那隻手猛地向下一揮。一個極輕、卻重逾千鈞的字眼從她唇間吐出:“斬。”
鏘!繡春刀出鞘的金屬摩擦聲劃破了清晨的死寂。兩名番子動作快如閃電,一人一腳踩住王嬤嬤的肩膀,將其死死釘在地上,另一人雙手握刀,高高舉起。刀光在昏暗的天色中劃過一道刺目的白練。噗嗤!利刃切斷皮肉、劈開骨骼的悶響傳來。兩隻肥碩的斷手齊腕而飛,在半空中翻滾了兩圈,重重砸在積水裡,濺起一片血汙。猩紅的鮮血如同決堤的泉水,從平整的斷口處噴湧而出,在半空中化作一場小型的血雨。幾滴溫熱的血珠飛濺過來,落在了無憂曳地的雲水藍裙角上,迅速暈染開朵朵妖冶的紅梅。淒厲到極點的慘叫聲劃破長空,王嬤嬤疼得在泥水裡瘋狂翻滾,斷腕處的鮮血將周圍的青磚染得通紅。無憂站在原地,腳步未挪動半分。她任由那血腥氣撲面而來,任由裙襬被仇人的鮮血弄髒,連眼睫都不曾顫動一下。
這極其暴烈、血腥的一幕,徹底擊潰了院子裡所有下人的心理防線。原本就跪在地上的幾十號人,此刻嚇得面無人色,連牙齒都在打顫。不知是誰帶的頭,瘋狂的磕頭聲再次響起。砰砰砰!額頭砸在青石板上的聲音連成一片,比過年時的爆竹還要密集。泥水混著他們額頭磕出的鮮血,順著臉頰往下淌,糊住了眼睛,流進了嘴裡,卻無人敢停下動作,更無人敢抬手擦拭。他們把頭死死埋在兩膝之間,恨不得將自己嵌進地磚縫裡。這一刻,他們真正意識到,站在他們面前的,不再是那個任人揉捏的落魄千金。這位“無憂”姑娘,是個比活閻王還要心狠手辣的蛇蠍美人。她不僅敢殺人,還能眼都不眨地看著活人被剁去雙手。這晏府後宅的天,真的變了。
慘叫聲和磕頭聲交織在一起,成了這後宅最動聽的樂章。無憂沒有去看地上那群抖如篩糠的螻蟻,也沒有多看一眼疼得滿地打滾的王嬤嬤。她緩緩轉過身。左腳踝上的銀鏈在血水裡拖拽出沉悶的聲響。曳地的裙襬上,那幾點暗紅色的血跡觸目驚心。她抬起眼眸,越過層層疊疊的番子,對上了坐在廊簷下、太師椅上的那個男人。晏九淵依舊保持著大馬金刀的坐姿,手裡那兩枚成色極好的玉膽不知何時己經停止了轉動。他那雙幽深如淵的鳳眸,正越過昏暗的晨光,死死釘在她的臉上。沒有讚許,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剝皮拆骨般的審視。無憂迎著他的目光,脊背挺得筆首,任由他打量。她把刀揮下去了,把規矩立起來了,把這後宅的爛肉剜乾淨了。她的表演,能讓他滿意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