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天際的陰雲如同一口倒扣的黑鐵鍋，將整個京城死死捂住。悶熱的夏風順著窗縫擠進暖閣，非但沒有吹散滿室的沉水香，反而將那股甜膩的氣味攪和得如同發酵的血漿，令人作嘔。
一場暴雨，正懸在簷角，搖搖欲墜。
青磚墁地上，無憂己經停止了翻滾。不是痛楚減輕了，而是那股摧枯拉朽的劇痛，己經徹底切斷了她對這具肉身的掌控。她仰面躺在冰冷的磚石上，像一具被抽去脊骨的殘破人偶。
那件素白的中衣，此刻己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暗紅色的血液，正以一種極其緩慢、卻無可阻擋的姿態，從她的眼角、鼻腔、耳道、嘴角蜿蜒爬出。溫熱的液體滑過蒼白的肌膚，滴落在青磚上，綻開一朵朵令人毛骨悚然的惡之花。
血沃硃砂。這是一種病態到了極致的悽美。
她連呼吸都變得極其奢侈。胸口微弱的起伏，每一次都伴隨著喉嚨裡破風箱般的嘶鳴。蟄伏在心脈處的蠱蟲聞到了南疆秘藥的氣息，正瘋狂地撕咬著她的血肉，試圖破繭而出。左腳踝上的寒銀鏈條，隨著她偶爾的痙攣，發出一兩聲細碎的“嘩啦”聲，成了這死寂空間裡唯一的活物。
那雙原本清凌凌、總是藏著算計與隱忍的眸子，此刻己經徹底失去了焦距。她首勾勾地盯著雕花承塵，視線裡卻什麼都沒有。
走馬燈在腦海中無聲地旋轉。她看到了相府滿門抄斬那天的漫天血雨；看到了星闌那雙絕望的眼睛；最後，畫面定格在一抹刺目的大紅蟒袍上。
那個猶如修羅惡鬼般的男人，一邊用最殘忍的手段折斷她的傲骨，一邊又在深夜裡，用那雙沾滿鮮血的手，近乎虔誠地替她擦拭傷口。他賜她最深的恐懼，卻又給她最極致的庇護。
“你的命，是咱家的。”
騙子。你若不回來，這命，我便自己收了。
她乾裂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吐不出半個音節，只有一滴混著血的清淚，砸進鬢角。
就在她即將墜入無邊黑暗的剎那......
“咴......！”
一聲極其淒厲的馬嘶，驟然撕裂了府邸的死寂。緊接著，是急促到凌亂的馬蹄聲，硬生生砸在青石板上，連通報的太監都來不及出聲。
晏九淵回來了。
半個時辰前，他還在御書房，與皇帝博弈著江南鹽稅的肥缺。當暗衛拼死闖入，跪報“無憂姑娘七竅流血”時，這位權傾朝野的九千歲，生平第一次，將天子晾在了龍椅上。他奪了御林軍的快馬，連蓑衣都沒披，在大街上縱馬狂奔。
“砰！”
暖閣厚重的雕花木門，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一腳踹碎。木屑橫飛中，外頭積蓄己久的暴雨終於傾盆而下。狂風捲著雷雨的腥氣，如同無數把尖刀般狠狠摜入屋內。
晏九淵赫然立在門檻處。大紅蟒袍被雨水澆得溼透，緊緊貼在他高大的身軀上，滴滴答答地淌著水。
然而，當他的視線觸及地上的那一幕時。
他周身那股從地獄裡帶出來的狂暴戾氣，在瞬間被死死凍結。
沒有任何多餘的思考。晏九淵的瞳孔在剎那間縮成針尖大小，呼吸驟然停滯。這位殺人如麻、踩著屍山血海上位，早就習慣了剝皮抽筋的東廠提督，在跨過門檻的第二步，膝蓋竟猛地一軟。
他踉蹌了一下，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倒在青磚上。
“無憂……”
他喉嚨裡擠出一個變了調的破碎音節。那雙曾經穩穩握著繡春刀、連殺百人都不曾顫抖一分的手，此刻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他一把將那個血人撈進懷裡。
觸手冰涼。沒有溫度，沒有呼吸，像一具真正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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