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沒有對準無憂，而是狠狠抵住了他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冷冽的鋒刃隔著溼透的大紅蟒袍，刺破了細密的飛魚紋繡線，堪堪抵在皮肉之上。晏九淵的手在抖，那是連他在詔獄裡親手剝下第一張人皮時都不曾有過的痙攣。
“張遮！滾進來！”
他發出一聲困獸般的嘶吼，聲線因極度的恐懼而劈了叉，在雷雨交加的深夜裡顯得格外淒厲。
守在廊下的老神醫張遮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撞開了殘破的門扉。他甚至顧不得擦去臉上的雨水，藥箱在青磚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聲。當他看清屋內景象時，呼吸猛地一滯......權傾朝野的九千歲正跪在血泊裡，懷中抱著一個七竅流血的“血人”，而那柄削鐵如泥的匕首，正抵在督主自己的心口。
“看她。”晏九淵的嗓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救不活她，咱家讓這京城所有姓張的，統統去給她陪葬。”
張遮渾身一顫，膝蓋重重砸在溼冷的磚上，顫抖著伸指搭上無憂的腕脈。
只一瞬，張遮的臉色便由驚恐轉為死灰。
“這……這蠱……”他指尖觸到的不是跳動的脈搏，而是一陣陣狂亂的、彷彿要衝破皮肉的震顫，“督主，半月前那南疆金創藥中含有‘引夢草’，那是母蠱最喜的食餌。藥性入骨，與她體內的噬心蠱撞個正著……這蠱蟲，變異了！”
“說人話。”晏九淵的匕首向下壓了一分，血絲順著刀刃滲出，洇紅了溼透的衣襟。
“夫人心脈己亂，母蠱要破繭了！”張遮癱軟在地上，聲音帶了哭腔，“普通的解藥己是廢紙。變異的母蠱兇殘無比，它在吸乾夫人的精血……夫人她，要心脈碎裂而亡了！”
“砰！”
晏九淵毫無預兆地飛起一腳，重重踹在張遮的胸口。老神醫像一隻斷線的紙鳶，被巨大的內力掀飛，狠狠撞在後方的紅木落地窗欞上，噴出一大口鮮血。
“廢物！統統是廢物！”晏九淵眼眶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他像一頭髮瘋的暴龍，死死箍住懷中漸漸冰冷的身體，“咱家不准她死！閻王爺想要人，也得先問問咱家的繡春刀準不準！”
他猛地轉頭，看向自己劃破的手腕。
那處傷口深可見骨，帶著濃烈鐵鏽味的鮮血正汩汩流出。晏九淵將手腕死死抵在無憂那雙毫無血色的唇瓣上，聲音竟帶了一絲卑微的祈求：“喝下去……歲歲，這是咱家的血，你不是最恨這血腥氣嗎？喝下去，活過來殺了我……”
然而，那足以解百毒的、蘊含著深厚內力的血液，卻順著無憂死死咬緊的牙關滑落。她像是陷入了某種永恆的夢魘，身體本能地拒絕著來自這個男人的任何饋贈。鮮血順著她尖削的下巴流淌，滴落在素白的中衣上，觸目驚心。
一滴都灌不進去。
“喝啊！”晏九淵瘋了似的去捏她的下巴，指甲在她的肌膚上掐出青紫的痕跡，可無憂的牙關像被生鐵焊死了一般，任憑他如何用力，也紋絲不動。
“督主……沒用的……”張遮扶著胸口，斷斷續續地喘息著，“尋常腕血壓不住變異的母蠱……除非……”
“除非什麼？”晏九淵猛地抬頭，猩紅的鳳眸死死鎖住張遮。
“心頭血。”張遮閉上眼，彷彿在宣讀一場死刑，“必須用內力逼出至陽至熱的心頭血，趁著那股熱氣強行灌入，以毒攻毒，或許能壓制這變異的母蠱……但這心頭血是人之精元所在，督主您……您本就因……因身子殘缺，內息陰寒，若強行催動心血，輕則武功盡廢，重則……當場暴斃啊！”
暖閣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唯有窗外的暴雨，依舊不知疲倦地衝刷著這個罪惡的世間。
晏九淵低頭看著懷裡的女人。她多瘦啊，抱在懷裡輕得像一捧隨時會散掉的雪。他想起她跪在自己腳下求饒的樣子，想起她算計王嬤嬤時眼底的狠辣，想起她在藥浴池裡那抹轉瞬即逝的憐憫。
她是他的雀兒，是他的玩物，是他這輩子唯一抓得住的一點溫熱。
如果沒有了這雙總是藏著恨意的眼睛，這權傾朝野的九千歲，不過是這深宮裡最孤獨的一條野狗。
“陽壽？”晏九淵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這陰森的暖閣裡迴盪，令人毛骨悚然，“咱家這種人，本就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哪來的陽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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