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權傾天下、殺人不眨眼的九千歲，為了留住她的一口氣，硬生生把自己的內力抽乾，逼成了一副形將就木的慘狀。
滿朝文武棄她如敝履，未婚夫家避她如蛇蠍。
在這座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大院裡，唯一一個肯豁出大半條命來護著她的，竟然是這個她日日夜夜想要剝皮抽筋的閹人。
這種極其荒謬的認知，徹底擊潰了她最後那層名為理智的防線。
懸在半空的那雙手，終究沒有向前推出去。
十根佈滿碎瓷劃痕的手指極其緩慢地、一寸寸地垂落下來。
指尖碰到了晏九淵那件被撕得稀爛的玄紅蟒袍，觸及到了他因為失血而僵硬的背脊。
晏九淵的身子在這極其微弱的觸碰下，產生了極大的僵首。
無憂閉上眼，將那些翻湧的仇恨、屈辱連同眼淚一起嚥下。
她的雙臂順著他寬闊卻單薄的肩胛骨，一點點收緊，最終極其生澀卻又無比堅定地，環住了他的脊背。
她將自己那張滿是汙漬的臉龐，徹底埋進了他那個散發著濃烈鐵鏽味的頸窩裡。
沒有言語，沒有掙扎。在這座暗無天日、滿是算計與殺戮的深淵裡，兩個同樣千瘡百孔、渾身是血的軀殼，就像是兩隻被世人遺棄的怪物。
他們在這張被鮮血浸透的床榻上，卸下了所有偽裝的獠牙，極其悲哀又無比真實地，緊緊擁抱在一起互相汲取著那點可憐的體溫。
半扇殘破的紅木窗欞被外頭的晨風吹得來回晃盪。
一束慘白的日光斜斜地劈進暖閣，在青磚墁地上拉出一條極長極細的光帶。
空氣中那股代表著內廷極權的沉水香，早己經被滿屋子的鐵鏽味醃透了。
兩股氣味交織發酵，生出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帶著極度腐朽氣息的奢靡甜膩。
紫檀木羅漢床的承重木架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嘎吱聲。
那根象徵著絕對掌控與禁錮的寒銀鏈條，此刻安安靜靜地盤繞在兩人交疊的腳踝邊，金屬表面的冷光與周遭暗紅色的血汙形成極其強烈的對比。
地上的碎瓷片、牆角乾涸的血印、被粗暴撕碎的御賜雲錦布條，這一切凌亂不堪的狼藉，並沒有顯得半分悽慘。
反而像是一座為了這場扭曲結合而精心搭建的祭壇。這是開在腐肉爛泥裡的花，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病態到了極點的墮落詩意。
察覺到背上那雙怯生生收緊的手臂，晏九淵扣在無憂後頸處的五根手指，卸去了那種要將骨頭捏碎的力道。
他那張常年陰沉、戾氣橫生、哪怕是笑也帶著三分殺意的臉龐，在此刻極其緩慢地發生了變化。
嘴角向兩邊扯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喉結卻在劇烈地上下滑動著。
那是一個滿載著狂喜與極度貪婪的笑容。
他耗盡了半條命，終於在這片爛泥地裡，把這件稀世珍寶徹徹底底地攥進了掌心裡。
他贏了。他不僅踩斷了相府嫡女那根不可一世的脊樑。
他還把這朵高高在上的寒梅連根拔起，讓她心甘情願地紮根在自己的骨血裡，陪著他一道在這無間地獄裡發爛發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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