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停，那道渾濁的目光從晏九淵的臉上緩緩滑過，像一條蟄伏了整個冬天的老蛇，終於在春日裡探出了信子。
“只是那沈家的案子干係甚大，朕寧可信其有。”
老皇帝的手指停止了敲擊，搭在扶手上紋絲不動。
“既然是個罪女，留著也汙了晏愛卿的府邸。”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晏九淵的右手食指微微蜷曲了一下。那個動作極其細微，細微到只有貼身伺候他多年的番子頭目才能察覺......那是九千歲殺心驟起時的習慣。
“傳旨。”
老皇帝的聲音在金鑾殿的穹頂下回蕩。
“讓錦衣衛去晏府搜查。若有相府餘孽.......咳..呼嚕..”
他咳了一聲，痰音堵在喉管裡發出咕嚕的聲響。
“就地正法。”
西個字，比刀還快。
殿內的空氣凝成了實質的冰。
文武百官的目光全部匯聚在晏九淵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那些目光裡摻著看好戲的陰暗、畏懼、幸災樂禍、試探......像一群禿鷲盤旋在將死的猛獸上空。
皇帝要動東廠的逆鱗。
所有人都在等。等著看這位權傾朝野的九千歲會不會為了一個女人當庭抗旨，等著看那張永遠掛著陰鷙笑意的臉何時龜裂出失控的暴怒。
晏九淵站在那裡，蟒袍下襬紋絲不動。
他那雙狹長的鳳眼緩緩抬起，迎上了龍椅上那道審視的目光。君臣對視，不過三息的功夫，空氣裡卻像有刀刃在來回剮蹭。
然後，晏九淵笑了。
那個笑容從嘴角的弧度到眼底的彎曲都挑不出半點破綻，恭謹、溫順，甚至帶著幾分受寵若驚的謙卑。他撩袍跪地，動作行雲流水，膝蓋砸在金磚上的聲響乾脆利落。
“臣晏九淵，謝主隆恩。”
五個字，吐得字正腔圓。
百官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精彩至極......有人瞪大了眼，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有人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那些等著看他龍顏大怒的人全部撲了個空，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晏九淵叩完頭首起身，面上那個恭順的笑容收斂得乾乾淨淨。他垂著眼簾，嘴唇幾乎沒怎麼動，聲音低得只有身側的番子頭目聽得清。
“備轎。回府。”
兩個時辰後。
晏府後宅的角門在沉悶的鉸鏈聲中合攏。晏九淵踏過門檻的那隻靴子底下還沾著金鑾殿上的雨水，蟒袍的下襬拖過青石板拉出一道溼漉漉的暗紅痕跡。
他穿過迴廊，穿過垂花門，穿過那些跪了一地、連頭都不敢抬的下人。
暖閣的門被推開，鉸鏈發出一聲淒厲的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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