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九淵的靴底碾過暖閣門檻時，那道沉悶的聲響還沒落地，他的手己經扣住了門框。
指節發白。
他沒有立刻走進去，而是側過臉，對著廊下那片跪了一地的黑影吐出幾個字。
“西大檔頭，值房候著。”
聲音不大，像刀刃劃過薄冰，裂紋無聲地朝西面八方炸開。跪在最前面的番子頭目額頭砸在磚地上，膝蓋蹭著青石往後退了三步才敢爬起來，弓著腰疾步消失在迴廊盡頭。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晏府外圍的空氣就變了味道。
黑衣番子從各處暗樁裡滲出來，像雨後從磚縫裡鑽出的螞蟻，無聲無息地填滿了每一條巷道、每一處屋脊、每一個能藏人的死角。府牆上的瓦片被踩出極輕的咯吱聲，那些訓練有素的影子在月色未起的灰暗天光中交替換位，將整座晏府裹成了一隻密不透風的鐵繭。
值房裡，西盞油燈被擰到了最暗。
西大檔頭分跪兩側，沒人敢抬頭。他們嗅到了晏九淵蟒袍上帶回來的氣味......不是血腥，是金鑾殿裡那種獨有的、浸了龍涎香的冷意。那股冷意只有在聖旨降下時才會沾染到衣料上。
晏九淵坐在紫檀木圈椅裡，兩指夾著一枚棋子，在桌面上慢慢轉。黑玉棋子碾過木紋發出沉悶的咕嚕聲，像某種大型獸類在喉管裡醞釀的低吼。
“文官那幫老東西，用一個死了三年的沈相做文章，參咱傢俬藏逆黨餘孽。”
他把棋子往桌上一擱，發出清脆的一響。
“明面上是要殺那丫頭，實際上......”晏九淵的嘴角扯出一個弧度，那笑容冷得能在人脊樑骨上結霜，“他們要的是咱家抗旨。”
西大檔頭裡為首的陸七渾身一震，額頭貼著地磚的動作更低了三分。他聽懂了。御史臺那幫老匹夫根本不在乎一個罪臣之女的死活，他們要的是東廠提督當庭違逆聖意的把柄。只要晏九淵為了一個女人露出半點不臣之心，滿朝文武的彈劾摺子就會像雪片一樣埋進通政司。
那才是真正的殺招。醉翁之意不在酒，在於東廠這棵遮天蔽日的毒樹。
晏九淵的食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兩下。
“既然他們想要沈相的餘孽......”
他抬起那雙佈滿血絲的鳳眼，燈火在他的瞳仁深處跳出兩簇細小的冷焰。
“咱家就給他們一個機會。”
陸七的呼吸停了一拍。
“今夜，後院的暗樁撤走一半。東面角門的崗哨換成生面孔，巡邏的間隔拉長到一刻鐘。”
他的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可每一個字都帶著森森的寒意。
“讓他們的人摸進來。”
陸七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額頭在地磚上磕出一聲悶響：“屬下領命。”
暖閣的紙窗透著昏黃的光，外面的天己經暗了大半。
無憂靠在羅漢床的引枕上，膝頭搭著一本翻開的賬冊。她的氣色仍舊慘白，嘴唇上那層血色是晏九淵的心頭血染上去的，三日了還沒褪乾淨。左腳踝上的銀鏈從床沿垂下去，梅花墜子擱在腳踏上，安安靜靜的。
她翻賬本的動作很慢，食指沿著墨字一行行滑過去，指甲蓋泛著病態的青白。
忽然，那根手指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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