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的門合上之後，晏九淵沒有在無憂身邊多待。
他在她額頭上按了一下，指腹碾過她鬢角那層細密的冷汗，力道輕得不像他。然後他站起來，蟒袍的下襬掃過羅漢床的床沿，帶著一股還沒散盡的鐵鏽味往外走。
無憂聽見他的靴底碾過門檻，聽見他在門外吩咐了什麼，聲音壓得極低，像刀背貼著磨石慢慢推。她只捕到兩個字......“暗室”。
晏府地底下那間暗室，從來不在府邸的圖紙上。入口藏在書房的楠木地板下面，三層鐵門，每一層的鑰匙由不同的番子保管。鐵門推開之後是一條向下的石階，走到底，潮氣和黴味撲面而來，混著一種更深的、更舊的味道。
血的味道。滲進了石牆裡的那種，洗不掉，刮不淨，像這間暗室長出來的骨肉。
從張府抄回來的七個親信被吊在鐵架子上，手腕上的鐵銬嵌進了肉裡，每一個人的腳尖勉強點著地面，身體的重量全壓在肩關節上，骨縫裡發出細微的咯吱聲。油燈只點了一盞，擱在角落的石臺上，火苗矮得像隨時要滅，昏黃的光勉強照亮最近那張臉......嘴角裂開，鼻樑塌陷，左眼腫成了一條縫。
那是張勉的師爺。兩個時辰前還穿著體面的青布袍子，此刻袍子被扒了個精光，後背上橫七豎八的鞭痕像烙在生肉上的鐵柵欄印。
晏九淵走下最後一級石階的時候，暗室裡所有的聲音都停了。番子停了手裡的鞭子，吊著的人停了呻吟，連油燈的火苗都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縮成一粒豆大的光。
他的靴底踩上石板地面，聲音沉悶而乾燥。血水淌到他靴前三寸的位置，自動繞了過去，像連地上的血都怕他。
“問出來了？”
陸七跪在鐵架旁邊，額頭上的汗比犯人臉上的血還多。“回督主，張勉的師爺和管家都咬死了，說是張大人自己的主意，跟旁人無關。”
晏九淵沒有說話。他走到石臺前，拿起上面一把窄刃小刀，刀刃薄得近乎透明，在油燈下泛著冷幽幽的藍光。他用拇指試了試刃口，一顆細小的血珠從指腹滲出來，他看都沒看，將那把刀在燈火上方慢慢轉了一圈。
“張勉是個什麼東西，咱家清楚。”他的聲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語。“西品的左都御史，手底下攏共管著幾十號人，年俸加冰炭敬孝折成銀子不到五千兩。”
他轉過身，鳳眼半闔，目光越過陸七的頭頂，落在最裡面那個吊著的人身上。
那人和其他幾個不同。他沒有穿張府的號衣，身上是一件尋常百姓的粗布短褐，可雙手的虎口全是老繭，小臂上有陳年的刀疤......這是昨夜那批死士裡唯一還剩一口氣的，不是斷腿的那個首領，是另一個被番子在混戰中活捉的。
“三十六個死士，每人身上的短刀都是精鋼鍛打，袖箭連弩用的是軍器監的制式，見血封喉的毒液至少值三百兩一瓶。”晏九淵走到那人面前，靴尖踢了踢他垂在地上的腳。“這筆賬，張勉掏不起。”
那人的頭顱低垂著，脖頸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鼓起來，嘴裡發出含混的聲音：“不……不知道……”
晏九淵的嘴角動了動。那個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條蛇在吐信子之前嘴角的微微上揚。
“陸七，把梳洗的傢伙抬上來。”
陸七的臉在那一瞬間白了一度，但他的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膝行著退到牆角，從石臺底下拖出一隻扁平的木匣。木匣開啟，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排銅刷......刷毛不是尋常的豬鬃，而是一根根打磨過的細銅絲，尖端微微彎曲，像倒生的刺。旁邊擱著一壺滾沸的鹽水，壺嘴冒著細密的白氣。
梳洗之刑。先用沸鹽水澆遍全身，等皮膚燙得起泡發白，再用銅絲刷一層一層地刷。不是刷皮，是刷肉。銅絲鉤住己經燙熟的表皮往外撕，一刷子下去帶起一條血肉模糊的長卷，疼痛從皮表一首鑽到骨膜。
晏九淵親自提起了那壺鹽水。
壺嘴對準死士裸露的前胸，滾燙的液體澆下去的瞬間，暗室裡炸開了一聲不像人發出的嚎叫。那聲音尖銳到在石壁之間來回彈射，震得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晃。死士的身體在鐵銬裡瘋狂掙扎，鐵鏈撞擊鐵架的哐當聲混著皮肉被燙熟的嗞嗞聲，腥臭的水汽蒸騰上來，燻得最近的番子別過了頭。
晏九淵放下銅壺，拿起一把銅刷。
第一刷從鎖骨開始。銅絲咬進燙白的皮膚裡，手腕一翻，一條三寸長的皮肉捲翹起來，露出底下嫩紅的肌肉纖維。血不是流出來的，是滲出來的，密密麻麻的血珠從裸露的肌肉表面同時湧出，匯成一片黏稠的暗紅。
死士的嚎叫在第三刷之後變成了痙攣的抽搐，嘴裡的聲音碎成了斷斷續續的氣泡。
“說不說？”晏九淵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問今日的天氣。
銅刷停在那人的肋骨上方，刷毛上掛著撕下來的皮肉和凝固的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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