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身體又痙攣了一下，嘴裡咕嚕嚕湧出一口血沫。“二皇子說……殺了那個女人……督主一定會發瘋……帶人血洗御史臺……到時候……到時候二皇子再出面彈劾，坐收……”
他沒說完。眼珠往上一翻，人軟了下去，鐵銬託著他的手腕，整個身體像一截被抽掉骨頭的布袋。
晏九淵的手指捏著銅刷的木柄，指節緩緩收緊，收緊，再收緊。木柄在他掌心裡發出細微的嘎吱聲。
二皇子。那個龍椅上老皇帝最寵愛的兒子，那個在朝堂上永遠笑得溫潤如玉、滿嘴仁義道德的年輕人。他眼饞的不是一個死去的沈家，而是沈家身後那張盤根錯節的關係網......鹽道、漕運、江南士族，那些曾經只認沈家門楣的人脈和銀子。殺無憂是餌，激怒晏九淵是局，讓東廠和御史臺兩敗俱傷是棋......他要做那個在棋盤邊上微笑著收拾殘局的人。
奪嫡。
這兩個字從晏九淵腦海裡浮上來的時候，他的鳳眼裡最後那點溫度徹底凍成了冰碴。
他鬆開銅刷，刷子掉在石板上彈了一下，發出清脆的叮噹聲。陸七遞上一方帕子，他接過來，慢慢擦手。帕子是素白的，血汙在上面洇開，像一朵開敗的花。
“皇帝的兒子。”他擦完最後一根手指，將帕子丟在地上。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又如何。”
他抬起眼，那雙佈滿血絲的鳳眼裡翻攪著的東西讓陸七的膝蓋又軟了三分。
“敢動她。”
這兩個字從他的齒縫裡碾出來，帶著能把鐵磨穿的狠。
“遲早剁了餵狗。”
他轉身上了石階，走到書房的時候天還沒亮。桌案上的燈點了兩盞，他鋪開一張紙，蘸了墨，手腕懸在紙面上方頓了三息，然後開始寫。
調令。暖閣周圍加派兩倍暗哨，全部換成跟過他去遼東的老人，個個能以一敵十。後院的牆頭上架連弩，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一隻耗子都不許跑進去。
寫完調令他又寫了一道密令......連夜在暖閣地底下挖一條密道，首通他書房暗室。密道入口藏在羅漢床下面的磚面下，開關做成暗榫，只有他和無憂知道位置。
墨跡未乾，他將兩道令紙摺好，拍在桌上。
然後他坐了很久。
暗室裡的血腥味還沾在他的指甲縫裡，袖口上濺著星星點點的暗紅色，銅刷刮過人皮的觸感還殘留在掌心......那種黏膩的、溼軟的、帶著熱度的手感。
他站起來，走出書房，踏進了雨廊。
冷風從廊柱之間灌進來，裹著深秋凌晨特有的溼寒氣息，一刀一刀地刮過他的面頰。他就站在那裡，蟒袍的下襬被風掀起又落下，袍角拍打著靴面，發出輕微的啪啪聲。
他站了很久。久到袖口上那些暗紅的血點被風吹乾了，變成暗褐色的碎屑，一碰就簌簌地掉。久到指甲縫裡的血腥味被冷風稀釋，混進了庭院裡桂花凋敗後殘留的苦香裡。
他在怕。
不是怕二皇子，不是怕奪嫡的血雨腥風，不是怕老皇帝翻臉的聖旨。
他怕推開那扇門的時候，她會看見他眼睛裡還沒退乾淨的嗜血的紅光，會聞到他身上藏在桂花苦香底下的、那層怎麼也洗不掉的人血的腥。
他怕她怕他。
這個念頭荒唐到讓他自己都想笑。九千歲怕一個鎖在後院的女人怕他。可他笑不出來。昨夜她拿椅子擋毒箭的畫面、她把手按在他後背傷口上的觸感、她說“誰給主子把大魚引出來”時嘴角那抹蒼白的笑......這些東西像魚鉤一樣扎進了他的肉裡，帶著倒刺，拔不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暖閣的門。
藥香撲面。燭火燃了兩盞，光線柔和得像浸了蜜的綢。他做好了準備......準備看到她蜷縮在被子裡，瑟縮著，用那雙漆黑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窺探他，像一隻受驚的幼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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