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鴆,折貴枝》第089章 夜半安撫,帶着血腥味的緊緊擁抱(1)

作者:金卟瑤·5個月前

那三個名字她沒有立刻說出口。

無憂的食指在書頁上停了停,像是在掂量每個字的分量,然後將《大誥》合上,擱在膝頭。她抬起眼簾看了晏九淵一息,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了西個字:“主子先歇。”

晏九淵沒有接話。他站在暖閣門口,琉璃燈的光從他身後透過來,將他整個人勾成一道濃黑的剪影。常服是新換的,墨色的暗紋團花袍,袖口收得整齊,連腰間的玉佩都換了一塊素淨的。可那些表面上的乾淨掩不住骨子裡的東西......他的眼底還殘留著暗室裡油燈映出的冷光,指甲縫裡被鹽水泡過的皮膚泛著不正常的白,呼吸間偶爾帶出一縷極淡的銅鏽氣,那是銅刷刮過活人皮肉之後沾在掌紋裡的味道。

他以為她會怕。

他在雨廊裡站了那麼久,就是在等那股嗜血的勁頭從骨頭裡慢慢退潮,等手指不再下意識地蜷成握刀的弧度,等瞳孔裡翻攪的猩紅被冷風一層層刮薄。

可她看他的眼神平靜得像一口枯井。

無憂將《大誥》放回床頭的矮几上,動作牽扯到了胸腔裡那處震傷,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鬆開。她撐著床沿站起來,赤著的腳踩上冰涼的磚面,腳腕上的銀鏈在地上拖出一道細長的聲響。

嘩啦。

嘩啦。

一步、兩步、三步。

她沒有往床榻的方向退,而是朝著門口走。朝著他走。

晏九淵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他往後撤了半步。靴跟碾過門檻,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九千歲在退。他殺得了滿堂死士,踩得碎活人的頭骨,卻在一個拖著鎖鏈走過來的女人面前,往後退了半步。

無憂在他面前站定。

她仰起臉,琉璃燈昏黃的光鋪在她的面孔上,慘白的底色被暖光浸出一層薄薄的血色。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秋夜裡沒有月亮的天,什麼星光都沉在底下,要很用力地看才能撈到一點微弱的亮。

然後她伸出手,按在了他的胸口。

五根手指張開,指甲蓋上纏著的白布己經被血洇成了粉色,掌心的溫度隔著衣料傳過去,不燙,甚至稱不上暖,只是比他整個人冰冷的體溫高出那麼一點。

她貼了上來。

額頭抵在他的鎖骨下方,鼻尖埋進墨色常服的衣襟裡。那件新換的袍子上有皂角的清苦味,底下壓著一層洗不掉的鐵鏽氣,再往深處,是他皮膚本身的溫度......冷的,像一塊在深井裡泡了整夜的石頭。

晏九淵的整個人僵成了一截鐵柱。

他的兩隻手臂懸在身側,十根手指微微蜷曲,指節泛著青白色。他不敢動。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猛烈地撞擊肋骨,一下、兩下,沉悶而劇烈,像被困在籠中的獸在拿角撞鐵欄。

他不敢抱她。

那雙手三個時辰前還攥著銅刷,一層一層地刷下活人的皮肉。掌心裡殘留的觸感還沒散......黏膩的、溼軟的、帶著熱度的手感,和懷裡這具單薄身體的溫度重疊在一起,讓他的胃裡翻湧起一陣劇烈的噁心。

不是對那些刑罰的噁心。是對自己的。

“主子今天……殺得很痛快?”

她的聲音從他胸口傳上來,悶悶的,被衣料吸掉了大半的音量,只剩下尾音輕輕地彈在他的肋骨上。語氣裡沒有試探,沒有恐懼,甚至帶著一絲他聽不太真切的東西......像是疲憊的、瞭然的、浸在苦藥湯裡泡久了的平靜。

晏九淵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低下頭,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上。她的頭髮散著,沒有梳髻,烏黑的髮絲鋪在肩上,被琉璃燈的光照出緞子般的冷澤。他的鼻尖埋進那片烏黑裡,聞到了藥膏的苦、棉布的素淨、和她身上那股洗不掉的、淡淡的皂角香。

那些味道和他指甲縫裡的銅鏽味撞在一起,刺得他眼眶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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