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閉上了眼。
她的睫毛掃過他胸口的衣料，那點極細微的觸感讓晏九淵摟著她腰側的手指猛地收緊了一瞬，又立刻鬆開，像被燙著了。
她聽見了他的心跳。
不是她以為的那種沉穩有力的節奏......那顆心在跳得很快，快得不像一個剛剛在暗室裡親手剝了人皮的劊子手，倒像一個在黑暗裡走了太久、突然摸到一點光的人，拼命攥著怕它滅了。
這是全天下最恐怖的情話。
殺光了都不夠。
可她的身體在聽到這句話之後，肩膀上那根繃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弦，無聲無息地斷了。不是炸裂的那種斷法，是慢慢鬆開、慢慢軟下去的......像一根被火烤了太久的琴絃，終於承受不住張力，輕輕地、無聲地，垂落下來。
她把臉埋得更深了些。鼻尖碾過他胸口的衣料，嘴唇貼著他心口的位置，撥出的氣息洇溼了那一小片布料，在墨色的緞面上暈開一團深色的潮。
然後她伸出手。
那隻纏著白布的手繞過他的腰側，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摸到了他的後背。掌心覆上去的位置正好在他肩胛骨的下方......那裡的肌肉硬得像石頭，一條一條地繃著，從脊椎一首繃到肋骨的弧度上，像弓弦拉滿了卻遲遲沒有鬆開。
她的手掌貼在那片僵硬的肌肉上，緩緩地、輕輕地，往下撫。
一下。
兩下。
動作很輕，力道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可那種有節奏的、反覆的安撫像某種古老的咒語，從她的掌心滲進他的皮膚裡，滲進緊繃的肌肉纖維裡，滲進被殺意浸泡了一整天的骨髓裡。
晏九淵的脊背在第三下的時候微微鬆動了。
那種鬆動很細微，像冰面上出現的第一道裂紋......從肩胛骨的位置開始，沿著脊椎慢慢往下蔓延，繃緊的肌肉一寸一寸地軟下來，像被春水浸透的凍土。
他摟著她的手臂又緊了幾分，下巴從她的頭頂滑到了她的鬢角，嘴唇貼著她的耳廓上方那層細軟的絨毛，呼吸聲從粗重漸漸變得綿長，變得沉緩。
像一頭在暴怒中奔跑了太久的獸，終於伏在了地上。
不是屈服，是疲憊。
是那種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深入臟腑的倦......殺了那麼多人，踩碎了那麼多骨頭，澆了那麼多鹽水，刷了那麼多皮，到最後守住的不過是懷裡這一捧輕得沒有分量的骨血。
他們就那麼站在門口。
琉璃燈的光從背後透過來，將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投在暖閣深處的磚面上，像一株長在廢墟里的歪扭的樹。銀鏈從她的腳腕垂下去，梅花墜子擱在冰涼的磚面上，被他靴底的溫度焐出一點點潮氣。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半炷香，也許更長......無憂的手從他後背移開，指尖在他的脊椎尾端輕輕釦了一下，像在敲一扇門。
“主子。”
她的聲音輕得像從水底浮上來的氣泡。
晏九淵沒有應聲，只是收緊的手臂微微鬆了鬆，表示他在聽。
無憂將臉從他胸口抬起來，後腦勺抵在他的下巴上，仰著臉，那雙漆黑的眼睛從下往上望進他的瞳孔深處。
琉璃燈的光映在她的眼底，像一粒快要滅掉的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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