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像一間堆滿了雜物的暗室被人猛地推開了門，所有的東西在光線中暴露了一瞬，又被他狠狠地摔上門關死。
“罪證是六部聯合遞的。東廠的人只管抓，只管押。”他的牙關咬得咯吱響，頜骨的輪廓在月光下硬得像刀背。“誅九族的那一條......”
停了。
這一停比之前所有的沉默都長。長到更漏滴了七八滴水，長到月光從窗紗的這一格挪到了下一格，長到無憂心口的紅蓮跟著他的心跳狠狠地抽搐了三下。
他在跟自己搏鬥。她聽得見......他的呼吸在黑暗中變得粗重而不均勻，胸腔裡像有兩頭野獸在互相撕咬。一頭要說出來，另一頭在拼命把那些字按回喉嚨裡。
因為說出來就意味著承認。
承認他在乎。承認二十年前在相府馬廄裡被打斷肋骨的那個叫“狗兒”的小閹奴，在爬上九千歲的寶座之後，仍然沒有學會把那座府邸裡的一切都碾成齏粉。
“......是咱家壓下去的。”
吐出來的時候，他的聲音碎了。不是斷裂的那種碎，是整塊瓷器被人從高處摔下去、在地上炸成粉末的那種碎。每一個字都裹著鋒利的碎茬，從他的齒縫裡擠出來的時候，連嘴唇都割破了。
他抬起手臂，重新蓋在了眼睛上。
無憂的呼吸停了一拍。
只有一拍。短到連銀鏈上的梅花墜子都來不及晃完一個來回。
然後她的腦子在那一拍的罅隙裡炸開了......賬冊中三年前那筆被刻意抹去的“誅連親族撥款”，詔獄裡她和星闌的牢房比其他死囚多出的那一層幹稻草，獄卒每隔三天偷偷塞進來的、用油紙包著的半塊冷饅頭......那些她曾以為是某個好心獄卒的施捨，那些她用“巧合”和“運氣”解釋過的細枝末節，在這一刻全部被推翻了，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張接一張地倒下去，倒到最後，露出了最底下那一張。
他不是兇手。
這個認知沒有帶來任何解脫。相反，它像一盆從頭頂澆下來的冰水，冷得她渾身的血都凝住了。
因為如果他不是兇手......那她在詔獄裡吞嚥的每一口餿飯、在馬廄裡被踩進爛泥的臉、在刑架上被剝去衣衫的恥辱、跪在他面前喊出“求公公賞”時碎掉的每一顆牙......都不是“向仇人低頭、等待反噬時機”的隱忍。
都不是。
那只是踐踏。毫無意義的、白白承受的踐踏。
她的手指攥緊了身下的褥子，指節泛出死人般的白。心口的紅蓮燙得像要把胸骨燒穿，每一下搏動都和他的心跳咬合在一起，提醒她......你恨不了他，你的命拴在他的血裡。
“為什麼不早說。”
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細得像一根被絞到極限的絲線。不是哭腔。是憤怒被壓到了極致之後、從最深的地方滲出來的、帶著裂紋的平靜。
晏九淵把手臂從眼睛上移開。
月光照進他的瞳孔，那裡面什麼都沒有......不是空，是被燒盡了之後的灰。
“說了又如何。”
西個字，輕飄飄的，像從懸崖邊上吹落的一片枯葉。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她攥白的指節上，停了兩息，然後移到她腳腕上那條銀鏈。梅花墜子在月光中安靜地垂著，刻在上面的那個“晏”字被磨得發亮。
“說了......你就不恨咱家了？”
暖閣外，風穿過迴廊，吹得簷角的銅鈴發出一聲孤零零的脆響。無憂的睫毛顫了一下，有什麼東西從眼眶裡湧上來，被她狠狠地逼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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