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洗御史臺後的第七日，京城終於安靜了。
安靜得像一座墳。長安街上鋪面照常開張，茶樓酒肆裡的說書先生照常拍醒木，可沒有一個人敢在公開場合提那個姓氏。九千歲三個字成了燙嘴的炭，誰含在嘴裡誰就等著被燒穿舌頭。
暖閣裡的鎖鏈聲也安靜了。
無憂是被銀鏈鬆脫的聲響驚醒的。那條拴在床腳銅環上的長鏈被人解開了，鐵釦磕在楠木床腿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叮噹。她睜開眼的時候，晏九淵的手指還捏著那枚銅釦，拇指在鎖眼的邊緣慢慢摩挲了一圈，像在撫摸一件捨不得放下的玩意兒。
他蹲在床沿，目光落在她腳腕上被鏈環磨出的那圈暗紅淤痕上，瞳孔微微縮了縮，隨即鬆開手。
“這七日你的賬算得好。”他的聲音淡得像在說天氣。
銅釦落在磚面上，聲音沉悶。無憂的腳腕驟然一輕，那種被拽住的鈍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皮膚暴露在空氣中的微涼。她沒有動，眼睫低垂著，呼吸平穩。
可她餘光看見了......他並沒有把鏈子全部解開。
長鏈鬆了，短鏈還在。一截不過半尺的金鈴短鏈仍然鎖在她的右腳腕上，鏈節精細，每走一步就會發出極輕極碎的鈴響，像貓頸上的鈴鐺。
放長了繩，沒解套。
她垂下眼簾，睫毛的陰影落在顴骨上。“謝主子。”
晏九淵站起來，靴底碾過磚面的聲音頓了一頓。他沒有回頭，只丟下一句話，語氣裡帶著一種她聽不太分明的東西......像是施捨，又像是某種笨拙到近乎粗暴的討好。
“換衣裳。今兒帶你出去。”
門在他身後合上。無憂低頭看著腳腕上那截短鏈，金鈴在晨光中泛出柔和的光澤，鈴芯被特意裹了軟布，聲音壓得極低，不貼近了聽不見。
她的手指撫過那枚金鈴，指腹感受到上面刻著的細密花紋......梅花。跟那枚銀鍊墜子上的紋樣一模一樣。
是新打的。專門給她打的。
巳時剛過，日頭升上了簷角。初夏的陽光照在庭院的石榴花上，紅得像濺在枝頭的血，又不全是......花瓣邊緣透著光，薄得能看見脈絡，比血鮮活。
無憂站在暖閣的穿衣鏡前，身上是一件蜀錦織金長裙。絳紫色的底子，暗紋是纏枝蓮，腰封勒出一截細窄的腰身，裙襬曳地三寸，行走時絳紫的裙裾如水般鋪展開來，將腳腕遮得嚴嚴實實。
伺候她梳妝的是晏九淵身邊的貼身丫鬟翠屏。翠屏的手很巧，簪釵只用了兩支素銀的，髮髻梳得鬆散，幾縷碎髮垂在鬢邊，襯著那張蒼白的臉，不像囚籠中人，倒像哪家深閨裡養出來的清貴小姐。
可鏡中那雙眼睛太冷了。冷得不像一個正被恩賞出遊的女人。
翠屏的手抖了抖，將最後一支簪子插進發髻，膝行退了兩步。
門被推開。晏九淵站在門框裡，逆著光，身上的蟒袍換成了一件玄色雲紋常服，圓領窄袖，腰繫墨玉帶鉤，通身上下不見一絲張揚的顏色。蟒袍的血煞氣被壓了下去，露出底下那副修長清瘦的骨架......肩寬腰窄，頸線挺拔，眉眼間若不是那股陰鷙的冷意，當真像極了世家教養出來的矜貴公子。
他的目光從她的發頂一寸寸往下滑，滑過鬢角、耳垂、脖頸、腰身，最後停在裙襬拖曳的地面上。
看不見鏈子。
他的嘴角動了動，那道弧度淺得幾乎不存在。
“走。”
他沒有叫馬車。
無憂被他一隻手攬住腰，整個人騰空而起，下一瞬己經坐在了馬背上。那匹通體烏黑的駿馬打了個響鼻，馬鬃在風中揚起來，帶著草料和汗水的氣味。她還沒坐穩，身後一沉......他翻身跨了上來，寬闊的胸膛貼上她的後背，兩條手臂從她身側探出去握住了韁繩，將她整個人圈在了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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