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死寂。
下一刻,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踏過地上的玻璃殘渣,右臂高高舉起,五指攥緊成拳,骨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環視著那些愕然、激動、或仍舊帶著迷茫的眼睛,用盡全身力氣,將積壓了三載,乃至承襲自祖父那一代的屈辱與不甘,轟然傾瀉出來:
“南洋兒郎!可願與我,共復蘭芳故國,再造華夏?!”
“蘭芳”二字,如同一個禁忌的咒語,又像一道撕裂陰雲的閃電,讓許多老成的南洋客渾身一震,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甲板上的人群騷動起來,竊竊私語如同潮水般蔓延。
就在這騷動與驚愕交織的頂點,一聲變了調的驚呼,像一把冰錐,刺破了這剛剛燃起的、躁動的氛圍。
“船!荷蘭人的兵船!”
一個趴在右舷欄杆邊眺望的水手,臉色煞白,手指顫抖地指向遠方的海平面。
所有人的目光,順著他所指的方向,齊刷刷地投了過去。
鉛灰色的海天之間,三個小小的黑點,正以一種充滿壓迫感的速度,破開湧浪,變得越來越清晰。
那輪廓,那煙囪裡噴出的濃煙,無一不在昭示著它們的身份——軍艦。而且,是掛著尼德蘭王國旗幟的炮艇!
它們呈一個極具攻擊性的楔形陣列,船首劈開白色的浪花,毫不掩飾其目標,正首撲這艘孤零零的郵輪而來。
打頭的,是一艘“婆羅洲”號炮艦,排水量不大,僅800餘噸。與劉志俊此時腳下的郵輪不可同日而語。
但是,他畢竟是配有多門中小口徑火炮的軍艦。這艘船經常穿梭於婆羅洲等荷屬殖民地海域,配合陸軍行動,或者進行海上巡視檢查!
甲板上的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剛剛被劉志俊那句石破天驚的呼喊所點燃的激憤與熱血,瞬間被這冰冷的現實澆了一盆海水。
剛剛還在議論國家興亡、血脈存續的人們,此刻臉上只剩下面對強權武力時最原始的驚懼與蒼白。
劉志俊站在原地,高舉的手臂緩緩放下。他死死盯著那三艘不斷逼近的荷蘭巡洋艦,瞳孔深處,最初那一剎那的震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冷靜。
那眼神,不像是一個剛剛喊出激進口號的年輕理想主義者,更像是一個在柏林軍校的沙盤推演室裡,面對最嚴峻戰局的指揮官。
他放在欄杆上的手,再次握緊。這一次,不是為了擲杯,而是彷彿要握住某種無形的東西,比如,力量。
海風更急了,卷著浪頭拍打在船身上,發出沉悶的轟響,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婆羅洲風暴,敲響戰鼓。
……
隨著荷蘭人的炮艦越靠越近,此時的甲板上一片死寂,只剩下風浪的嘶吼拍打和蒸汽輪機沉悶的嗡鳴。
三艘荷蘭軍艦,己然逼近至可以清晰看見艦體上忙碌水兵身影的距離。領頭那艘“婆羅洲”號炮艦甚至調整了航向,
炮艦首接以一種極具威脅性的姿態,橫切向“普魯士號”的前進路線,桅杆上的訊號旗迅速升起,打出要求停船受檢的旗語。
“嗚——!”“普魯士號”拉響了低沉而警惕的汽笛,船速明顯放緩,龐大的船身在湧浪中微微起伏,彷彿一頭被狼群圍住的大象,雖不情願,卻不得不停下腳步。
一艘小艇從“婆羅洲”號側弦放下,十餘名頭戴白色圓筒帽、穿著深藍色軍服的荷蘭水兵在一名軍官的帶領下,動作利落地攀上了“普魯士號”放下的舷梯。
那名軍官看著約莫三十多歲,留著兩撇精心修剪的褐色翹鬍子,臉色倨傲,眼神銳利的掃過甲板上聚集的、面色各異的乘客,最終落在了聞訊趕來的德國船長身上。
“我是尼德蘭皇家海軍東印度艦隊,‘婆羅洲’號炮艦副艦長,範·德·維爾德中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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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