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頭上站立著趾高氣揚的荷蘭士兵,軍服相對整齊,與城頭那些萎靡的守軍形成鮮明對比。
這是由範·德·凱澤少將率領的、來自巴達維亞的七千殖民地軍團“主力”援軍。
凱澤少將年約五旬,面容瘦削,目光嚴厲,下巴留著精心修剪的灰色鬍鬚。
他出身行伍多年,經驗豐富,與桑登年齡差不了多少。
在巴達維亞接到命令時,他對桑登的慘敗既感憤怒又覺不可思議,對那份關於“跟著單兵衝鋒的機槍”的戰報更是嗤之以鼻。
在他看來,那無非是失敗者誇大其詞、推卸責任的拙劣藉口。
碼頭舉行了簡短的迎接儀式,氣氛卻異常凝重。桑登上校手臂吊著繃帶,臉色灰敗地站在迎接隊伍前列,他身後的軍官們也大多垂頭喪氣。
凱澤少將邁著標準的軍人步伐走下跳板,目光如同刮刀般掃過桑登和他身後那些殘兵敗將,鼻腔裡微不可聞地哼了一聲。
凱澤沒有過多的寒暄,徑首走向臨時設在前荷蘭郡長官邸的指揮部。桑登默默跟在後面。
指揮部內,牆上還留著之前南洋軍張貼的簡易地圖和標語被撕扯後的痕跡。凱澤少將脫下白手套,扔在桌上,轉身首視桑登,聲音冰冷:
“桑登上校,奉巴達維亞總督府及陸軍司令部命令,自即日起,解除你對該部所有軍隊的指揮權。”
“你在桑皮特和我交接軍務,隨後返回巴達維亞,等候軍事法庭調查你在近期作戰中的重大失利責任。”
桑登的身體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臉上卻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種深沉的疲憊和近乎麻木的認命。他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
“是,將軍。”桑登的聲音沙啞。
凱澤少將走到地圖前,背對著桑登,語氣稍緩但依舊嚴厲:“現在,以一名荷蘭軍官對另一名軍官的坦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巴達維亞收到的戰報……充斥著難以理解的描述。我需要知道真實情況,而不是敗軍之將的幻想!”
桑登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苦澀,有無奈,也有一絲近乎偏執的認真。
“將軍,我以我的軍銜和軍人的榮譽起誓,”桑登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戰報中所陳述的關於敵軍新式武器的情況,絕無半點誇大或虛構。那是我和數千名將士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教訓。”
凱澤少將轉過身,眉頭緊鎖,顯然並不完全相信:“單兵攜帶、能在衝鋒中持續射擊的機槍?能夠單人投擲的爆炸物。”
“桑登,作為軍人,你我都清楚馬克沁重機槍是什麼樣子。更何況一個人帶著它衝鋒,叛軍從哪裡搞來這種不存在的東西?又怎麼可能在叢林複雜地形中如此大量地使用?”
“那不是馬克沁,將軍。”桑登的語氣出奇地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篤定,“射擊聲音更加清脆,射速似乎慢一點,重量輕得多,一個人就能端著跑,還能在奔跑中短促射擊。”
“至於他們從哪裡弄來的……我不知道。但我計程車兵見過,聽過,更多的人死在了它的槍口下。”
桑登頓了頓,補充道:“還有另一種武器,像是大號的爆竹,有木柄,用手投擲,落地爆炸,威力不小,破片很多。在近戰和夜襲中,尤其致命。”
凱澤看著桑登的眼睛,那裡面沒有瘋狂,只有一種被殘酷現實碾壓後的空洞和堅持。他心中的懷疑第一次動搖了。
“你計程車兵……也都這麼說?”凱澤沉聲問。
“您可以去問任何從黑水澗、尤其是從灰巖河灣夜襲中倖存下來計程車兵,軍官也好,土著士兵也罷。”
桑登指向窗外軍營的方向,“問問他們,那天晚上聽到的槍聲是什麼樣的?看到敵人衝鋒時手裡拿著什麼?問問他們,那些在爆炸中倒下的同伴是怎麼死的。”
凱澤少將沉默了片刻,對副官道:“去,找幾個不同部隊的、參與了最近兩次戰鬥的倖存者,要軍銜不同的,分開帶到隔壁房間。我要親自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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