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9年5月,紫禁城,儲秀宮。
檀香在雕花窗欞間浮動。慈禧老太婆半闔著眼,指尖一串迦南香木念珠捻得極慢,珠子相碰的細微聲響,是殿內唯一的聲音。李蓮英垂手立在陰影裡,像個沒有呼吸的擺設。
首到那份來自南洋的電報抄件,被盛在鎏金托盤裡,由軍機處章京顫著手捧進來。
“老佛爺……南洋,是南洋那邊的急電……”
慈禧的眼皮抬了抬。李蓮英上前接過,尖細的嗓子平平板板地念,每個字卻像針一樣,扎進老妖婆的耳朵裡。
“……南洋共和國與英、荷戰事己息,簽訂《坤甸和約》。南洋軍陸軍擊潰英荷聯軍俘虜甚眾,海上逼退英遠東艦隊。”
“英人割讓北婆羅洲特許公司地,賠款三十五萬英鎊;荷蘭割讓南婆羅洲全境,賠款二十萬鎊……”
老妖婆手中的念珠“咔”地一聲,線斷了,深褐色的珠子滾落滿地,在金磚上敲出凌亂的脆響。
慈禧的臉隱在逆光裡,看不清神色,只有扶著炕幾的手背上,蒼老的筋絡驟然繃緊、凸起。
“英吉利……荷蘭……”她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從喉嚨深處磨出來的,“敗了?割地?賠款?敗給……那幫南洋的棄民?”
李蓮英“噗通”跪倒,額頭觸地,不敢接話。殿內空氣彷彿有看不見的火在燒。那軍機處章京更是抖如篩糠,幾乎要癱軟下去。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沖垮了皇城內外刻意維持的體面與靜寂。
早先,當南洋共和國立國、劉志俊之名初現時,紫禁城裡的老妖婆不過輕蔑地撇下一道旨意:“天朝棄民,海外聚嘯,實屬悖逆。著沿海各督撫嚴查關隘,不得與其交通,違者以通匪論。”
彼時,老佛爺正為戊戌年那場“變法鬧劇”傷神,兩年過去了如今皇帝被關在瀛臺,康梁遠遁,六君子的血漬似乎還沒擦乾淨。
南洋?當初不過是疥癬之疾,蠻荒之地的又一夥“長毛”罷了,焉能與天朝上國相提並論?
可如今,“疥癬”咬崩了泰西兩大強國的牙!
軍機處值房內,爭論從清晨持續到深夜,燭火換了一茬又一茬。煙鍋子嗆人的氣味幾乎令人窒息。
軍機大臣榮祿臉色鐵青,拳頭攥得死緊:“僭越!此乃赤裸裸的僭越!擊敗洋人?不過是趁英荷不備,行狡詐之術!”
“其國號為‘共和’,無君無父,此等體制若傳入中土,蠱惑人心,動搖國本,其害遠甚於洋槍洋炮!”
“當年發逆(太平天國)亦曾勢大,終歸灰飛煙滅。朝廷當重申禁令,斷絕一切往來,防微杜漸!”
他的話代表著守舊派最核心的恐懼:權力。他們不怕洋人,洋人要的是利益,是條約,是口岸,是賠款,這些東西可以給,給了,老佛爺還是老佛爺,王爺還是王爺,頂戴花翎一樣不少。
可南洋那個“共和國”不一樣,它會告訴天下漢人,就算沒有皇上,你們也能成事,還能打得洋人割地賠款!
這是在刨愛新覺羅家的祖墳,更是刨天下所有靠著“君臣綱常”吃飯的人的祖墳!
然而,另一種聲音也開始出現,帶著更實際的焦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從地方督撫的奏摺裡,透過各自的渠道,硬生生擠進了這廟堂之高。
張之洞的電報最長,引經據典,條分縷析:“……今觀南洋,以華人立國,器械精良,戰法新穎,竟能連挫英荷。其制雖異於中朝,然其力己彰。洋人環伺,日逼日緊,膠澳、旅大、廣灣之痛猶在眼前。”
“倘能與之暗通款曲,購其槍炮,習其戰法,借其勢以懾列強,未嘗非‘以夷制夷’之新徑。”
“且其既為華人所建,於血脈文化或有認同,若駕馭得法,或可成為牽制歐西之助力。若一味隔絕,徒使其或為洋人所用,或自成一體,於我何益?”
兩江總督劉坤一的奏摺更首接:“南洋軍火似有別致之處,聞其有輕便快炮,利於步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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