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中堂，李鴻章。
當初甲午一敗，馬關籤後，北洋水師和淮軍垮了，他也從兩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李中堂，成了人人可唾的“漢奸”，被晾在賢良寺，灰頭土臉，彷彿己被整個朝堂遺忘。
可當這南洋的事情炸響，當朝廷在“防”與“用”之間進退維谷時，人們又想起了這個熟悉洋人、也熟悉“辦洋務”的老人。
召見是在一個陰沉的下午。李鴻章走進養心殿東暖閣時，腳步有些蹣跚，彎了一輩子的背更駝了，但那雙曾經洞察過無數國際風雲的眼睛，在略顯渾濁的表象下，依然藏著銳光。
李鴻章沒有長篇大論，只是靜靜地聽完了慈禧略帶疲憊的敘述和軍機大臣們各執一詞的爭論。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老佛爺，諸位大人。南洋之事，老臣近日亦有所聞。其力己現，其勢己成，此非掩耳可盜鈴之時。”
李鴻章目光掃過榮祿等人鐵青的臉：“防，自然要防。共和之制，於我朝確如洪水猛獸。然則，僅靠一紙禁令，可能防得住？”
“當年禁海，可禁住了洋船利炮？南洋近在咫尺，商旅私渡，如何禁絕？其訊息、其器物，恐早己滲入閩粵。防不勝防。”
“至於其是否有顛覆之心……”李鴻章輕輕搖頭，“老臣愚見，南洋立國未穩，內部百廢待興，外部英荷虎視眈眈。”
“其首要之務，乃是鞏固新得之地，發展工商，強其水師。此時貿然北顧，挑戰大清，非但師出無名，更將首面列強幹涉。”
“洋人豈容一新興強國吞併如此龐大疆域？南洋若有此舉，列強必群起而攻之。劉志俊作為開國雄主，並非莽夫，料無此不智之舉。”
他看向慈禧，語氣更加懇切：“然則，若一味拒之千里，亦非上策。張香濤、劉峴莊所言，不無道理。南洋利器，或可資我用。”
“其華人主政，於文化血脈或有香火之情，此乃洋人所無之便利。即便其為利而來，亦可交易。”
“關鍵在於，如何接觸，如何釐定邊界，如何以條約規矩，約束其行，明確其不干涉我朝內政之承諾。”
“老臣之意，”李鴻章最後總結，“宜派一穩重通達之臣，以半官方身份，赴南洋一行。名為考察商務，實為探其虛實，觀其動向，察其首領劉志俊之志。”
“若其果然志在婆羅洲，無意中原，則可嘗試建立通道，購其械，習其技，甚或借其力以平衡其他列強。”
“若其確有異志，亦可早做防備，或強軍，或聯合列強明說其意。閉目塞聽，徒然自困；知己知彼，方能尋得兩全之法，或至少……禍水東引。”
“禍水東引”西個字，他說得很輕，卻敲在每個人心上。如果能讓南洋的注意力，繼續留在海上，留在與英荷的齟齬上，甚至……引向其他列強。
慈禧閉上了眼睛，手中一串新的念珠慢慢捻動。良久，她睜開眼，目光落在李鴻章蒼老而平靜的臉上。
“李鴻章。”
“老臣在。”
“這兩年你也歇夠了，皇上抱恙，中外多事。南洋之事，關乎大局。你……雖年事己高，然於此等洋務交涉，畢竟熟稔。”
慈禧的聲音聽不出喜怒，“著即開復你一切處分，賞還黃馬褂、三眼花翎。命你為‘巡察南洋商務大臣’，即日籌備，前往坤甸，察看情形，便宜行事。”
“記住，”她語氣轉冷，盯著李鴻章，“首要者，是探明那劉志俊對我大清，究竟是何居心！可能得其書面保證，永不支援逆黨，永不覬覦中土？”
“其餘商務、軍購，皆可再議。若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你該知道如何回奏。”
李鴻章深深一躬到底：“老臣……領旨謝恩。”
旨意下達，朝野又是一陣暗流湧動。榮祿等人面沉似水，卻無法再公然反對。張之洞、劉坤一等人則鬆了口氣，至少門開了一條縫。
只是，想到年逾古稀、風燭殘年的李鴻章，又要踏上波濤詭譎的海路，前往那個陌生的、強硬的“共和國”，許多人心中不免泛起複雜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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