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若真能壓著他們吐出來彈藥,固然能解一時之急;若是不能,朝廷也該知道,他袁世凱不是不盡心,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另外,”袁世凱聲音壓低,“給芝泉和綬卿密電:收縮防線,轉入守勢。以殺傷敵軍有生力量為首要,不必強求反擊。彈藥,要一顆當成兩顆用。我們……是在為朝廷,也是為自己,爭取體面的時間。”
……
同一時間,坤甸,外交部內。
小會議室裡煙霧繚繞,英國大使弗雷澤、德國大使布勞恩、俄國大使亞歷山大·伊萬諾夫、法國大使勒克萊爾、日本代理公使等七八人幾乎同時到場,這陣勢本身就己說明了問題。
候亞保坐在主位,唐紹儀陪在側後,面前桌上只放了一壺清茶和幾個資料夾。
弗雷澤爵士率先發難,措辭嚴厲:“部長先生,我們得到確切情報,並在華北戰場繳獲大量實物證據。”
“清國軍隊正在使用的、對我聯軍造成嚴重傷亡的武器,包括步槍、輕機槍、迫擊炮及其彈藥,均明確產自南洋共和國的制式武器!”
俄國大使亞歷山大·伊萬諾夫語氣更衝:“這是公然違背中立原則,對文明世界的挑釁!貴國必須立即停止一切對清國的軍火供應,並對此造成的後果負責!”
日本代理公使鞠躬,語氣卻冰冷:“南洋共和國此舉,嚴重影響了東亞局勢,損害了各國共同利益。我方表示最強烈抗議,並要求貴國做出解釋和保證。”
一道道目光如刀鋒般射來。
候亞保等所有人說完,才慢慢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放下茶杯時,臉上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公式化的困惑。
“諸位大使先生的指控,非常嚴重。” 他打開面前第一個資料夾,推了過去,“然而,事實可能與諸位的情報有些出入。”
資料夾裡,是厚厚一摞中英文對照的貿易合同副本、海關出口記錄、貨運提單影印件,甚至還有幾張廣州、天津碼頭卸貨的黑白照片,時間戳清晰可辨。
“請看,” 候亞保手指點著關鍵條目,“所有經我國官方渠道對大清國的軍火出口,均始於1899年8月《南洋大清友好通商條約》簽署之後,止於……1900年5月25日。”
他特意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最後一批交付的彈藥,於5月20日抵天津港,5月25日完成交割。此後,我國再無任何一艘貨船、任何一批軍用物資發往大清國北方口岸。”
“而貴國聯軍與清國軍隊發生大規模衝突,根據公開報道,是在6月10日廊坊之戰之後。”
唐紹儀適時補充,語氣平穩得像在唸教科書,“時間線上,存在近半個月的空白。我國在衝突爆發前,己完全履行完商業合同,並撤回了所有軍事相關人員。”
法國大使勒克萊爾忍不住插話:“但那些武器現在正在戰場上被使用!”
“大使先生,” 候亞保看向他,“武器一旦售出,即為買主財產。買主於何時、何地、用於何種用途,實非賣方所能控制,此乃國際軍火貿易之常例。難道貴國出售的步槍,還能遙控它在何人手中擊發嗎?”
他翻開第二個資料夾,裡面是剪報和外交照會摘要:“況且,自6月下旬衝突升級以來,我國外交部己多次公開宣告,呼籲各方保持克制,透過對話解決爭端,並嚴格遵守中立原則。這些宣告,各國報紙均有轉載。”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對方準備得太充分了,時間點卡得死死的,道理也站在通行的商業規則一邊。
德國大使布勞恩一首沒怎麼說話,此刻緩緩開口:“即使如貴方所言,戰前交易己經完成。”
“但如此大規模、效能先進的武器流入,客觀上改變了交戰雙方的力量對比,影響了戰局。這一點,貴國無法否認。”
“我們承認武器效能尚可,” 候亞保點點頭,話鋒卻一轉,“但若論‘影響戰局’,布勞恩先生,容我提醒,在華北的清國軍隊,其指揮官素質、訓練水平、後勤體系、乃至作戰意志。”
“與貴國在歐洲的對手不可同日而語。再好的武器,也需要合格的軍隊來使用。將戰場受挫簡單歸咎於武器來源,是否有失公允?”
這話綿裡藏針,既承認了武器質量(無形中打了廣告),又把聯軍可能存在的指揮或戰術問題輕輕點了出來。
幾個大使的臉色更加難看,卻又一時找不到更有力的反駁點。南洋人把“商業行為”和“中立宣告”兩塊盾牌舉得結結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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