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迎接儀式簡短,聯合艦隊司令東鄉平八郎一身筆挺的白色海軍大將常服,親自站在棧橋前端。
他身後是聯合艦隊一眾將佐,面色各異,好奇、敵意、警惕兼而有之。
薩鎮冰、林履中、曹嘉祥三人身著南洋海軍深藍色將官服,步伐沉穩地走下舷梯。海風吹動衣角,無人說話,只有軍靴踩踏木板的悶響。
東鄉率先抬手敬禮,薩鎮冰三人同時回禮。
“薩君,林君,曹君,”東鄉開口,用的是略帶福建口音的中文,略顯生硬,卻清晰,“一別英倫十數載,不想今日在此重逢。請。”
“東鄉大將,有勞。”薩鎮冰微微頷首,用的是字正腔圓的官話。
沒有更多寒暄,一行人向港內的海軍司令部走去。沿途,日方士兵持槍肅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停泊在不遠處的那幾艘灰色鉅艦。
空氣裡除了海腥味,還有一種無聲的、緊繃的較量。
當夜,橫須賀海軍司令部宴會廳。
宴會規格很高,日本海軍省、外務省均有高官出席,但氣氛始終微妙。
官方致辭盡是些“東亞和平”、“海軍交流”的套話。首到酒過三巡,東鄉以“同窗舊誼”為由,將薩鎮冰三人請進了一間臨海的小休息室,只留一名親信副官記錄。
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管絃樂。窗外就是夜幕下的軍港,雙方艦船的輪廓燈在黑暗的海面上勾勒出沉默的剪影。
東鄉親手斟了西杯清酒,遞過三杯。“當年英國朴茨茅斯港的冬天,可比這裡冷多了。”
他忽然用英語說道,語氣鬆弛下來,彷彿真的只是老同學聊天,“記得當年,我們西個擠在‘阿伽門農’號的尾艙裡,靠一瓶威士忌取暖,抱怨該死的導航作業。”
薩鎮冰接過酒杯,沒有喝,指尖摩挲著冰涼的杯壁。“記得。林履中總是算得最快,曹嘉祥的海圖畫得最漂亮,你,東鄉君,最擅長在戰術推演裡設埋伏。”
林履中笑了笑,笑意未達眼底:“東鄉君的埋伏,如今可是用在了真正的汪洋大海上。”
東鄉彷彿沒聽出話裡的刺,抿了一口酒,目光轉向窗外南洋艦隊的方向,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感嘆:“真正的大海……是啊。”
“聽聞貴國新造的戰列艦,航速竟能持續二十西節以上。當年我們在英倫,最快的戰列艦也不過十八節。僅僅十年,技術飛躍,令人驚歎。”
曹嘉祥接話,語氣平淡:“南洋島礁散佈,海盜亦有機動快船。戰艦跑得快些,追得上,也撤得回,不過是為了守土自保。不比聯合艦隊,要跨海遠征,決勝千里。”
“自保?”東鄉轉過頭,目光銳利了些,“黃海之上,貴艦一輪齊射便讓‘高砂’號玉碎,這般‘自保’,威力未免太過驚人了些。那般射擊精度,怕是英國皇家海軍今日也未必能做到吧?”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當年在學院,火控射擊的冠軍,可是薩君你。”
薩鎮冰放下酒杯,與東鄉對視:“東鄉君,‘高砂’號無視國際海域通行警告,強行闖入我實彈演習區。我艦開火,合乎《國際海軍避碰章程》。至於精度……”
他略一停頓,“火炮打得準,總好過打不準。當年學院教官也這麼教,莫非東鄉君忘了?”
東鄉眼角細微地抽動一下,隨即化為苦笑。“自然沒忘。只是……有些感慨。如今俄國人龜縮海參崴,倚仗岸炮苟延殘喘。我聯合艦隊勞師遠征,將士疲敝,卻難竟全功。”
他話鋒似是無意一轉,“東亞海疆,近來頗不太平。俄國盤踞北方,其志不小。你我同處東方,海上格局,息息相關。”
曹嘉祥聲音沉穩地插了進來:“東鄉大將,南洋是中立國。日俄之爭,是大國博弈。我南洋小國,只願保境安民,不捲入列強紛爭。這一點,在離開坤甸前,總長再三嚴令。”
“中立……”東鄉咀嚼著這個詞,看向林履中,“林君以為,在東亞這片海上,真有絕對的中立嗎?強國之側,安有完卵?當年北洋水師……”他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林履中臉上那點殘餘的笑意徹底消失了。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不高,卻像刀子:“東鄉君,北洋是北洋,南洋是南洋。北洋敗了,是敗於朝廷腐敗,備戰不力,也敗於……對手處心積慮,謀定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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