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相?”
“對,全家福。”林振聲看向父親,“街口前段時間,新開了照相館,咱們一家七口,去拍一張。”
“等我去了西澳,爹去了馬辰,二弟將來也出去了,娘想我們了,就看相片。多洗幾張,我們也帶上照片。”
陳秀英抹了抹眼角,點了點頭,沒說話。
林守業把菸捲擱在桌上:“振聲說得對。拍一張吧。”
……
照相館在街口,門面不大,玻璃櫥窗裡擺著幾張樣照,都是穿得整整齊齊的一家人。
攝影師是個瘦高個,戴眼鏡,說話帶著閩南口音:“站好站好啦,父親母親坐中間,孩子們站後頭……對,小姑娘往左邊靠靠……”
鎂光燈閃的剎那,陳秀英下意識攥緊了林守業的手。
照片洗出來要等三天。走出照相館時,天己經黑透了,街燈一盞盞亮起來。
林振聲走在母親身邊,輕聲說:“娘,等下次全家團聚,咱們再來拍一張。”
“下次是什麼時候?”陳秀英問。
“不知道。”林振聲說,“不過到時候我可能是上尉了,二弟也是公務員了,小妹和小弟都長大了。咱們還在這兒拍。”
林守業走在最後,看著前面妻兒的背影,又回頭看了眼照相館亮著的燈箱。這麼晚了還沒關門,看來這幾天,這個照相館的生意可能挺好的。
他心裡清楚,這一家子人,包括和他們一大家子,一樣要各奔東西的人,就像南洋共和國這艘剛剛下水的巨輪上的一顆鉚釘。
船要遠航,鉚釘就得牢牢釘在自己的位置上。
而這樣的鉚釘,在南洋這片新土上,正有千千萬萬顆,在夜色中悄悄就位。
遠處,港口的汽笛拉長了聲音,像是未來新一天的號角。
……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陳秀英就起來了。廚房的燈依舊亮著,鍋裡的粥在火爐上咕嘟著。
她手裡不停,把最後幾件疊好的內衣塞進兩個不同的包袱裡,一個是丈夫的,灰布包袱;一個是兒子的,部隊制式,軍綠色的。
林守業和林振聲也起了,兩人默默洗漱,換上出門的衣裳。林守業是藍色洗得發白的工裝,肩上還打著補丁;林振聲是嶄新的南洋陸軍夏季常服,草綠色,領章上光板一顆三角星,少尉。
飯桌上很安靜,只有喝粥吃饅頭的聲音。陳秀英給丈夫和兒子碗裡各夾了個煎蛋,自己沒動筷子。
“到了馬辰,自己當心身體。那邊潮,聽說蚊子比坤甸還兇。”陳秀英對林守業說,眼睛沒看他,盯著他碗邊。
“曉得了。家裡你多操心!”林守業悶頭喝粥。
“振聲,到了隊伍上,聽長官的話,也……也護著點手底下那些兵娃子,他們和你一樣,離家那麼遠。”她又轉向大兒子。
“娘,你放心。”林振聲儘量讓語氣輕鬆些。
吃完飯,林守業先走。他拎起那個灰布包袱,在門口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屋裡。陳秀英站在桌邊,手攥著圍裙。三個小一點的孩子還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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