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桐皺眉：“三年？聽著倒不算苛刻。”
唐紹儀接話：“三年期滿，願留南洋者，給熟地二十畝、磚屋三間、農具一套、種子三鬥，免稅三年。願回籍者，發遣散費，自購船票。”
“實不相瞞，”他頓了頓，“迄今無一人領遣散費回籍。”
廳內安靜片刻。
奕劻沒再追問，翻到貸款條款那一頁。
“五千萬銀元，年息三釐，十年期。這個條件，”他抬頭看劉志俊，“比滙豐銀行給朝廷的貸款，低了兩釐不止。”
劉志俊答：“滙豐的貸款，要用關稅、鹽稅擔保。這批工業貸款，擔保品是貴國向南洋訂購的機器裝置。”
“機器裝置？”奕劻沒聽明白。
候亞保解釋：“譬如貴國想建鋼鐵廠、紡織廠、兵工廠，從南洋買成套裝置。裝置運到，安裝除錯，驗收合格，這筆貸款就划過去衝抵貨款。”
“若廠子沒建起來呢？”那桐問。
“裝置還在，運回南洋，折價變賣。雙方共擔風險。”
奕劻沉默了一會兒。
他把文字合上，摘下老花鏡，擦了擦鏡片。
“劉總長，”他叫的不是“閣下”，是“總長”。
“老夫辦交涉三十年了。英國人談鐵路借款，要在鐵路設洋賬房、洋總管，管你收多少錢、發多少餉。日本人談礦務，要在礦山駐護路隊，說是護路，其實看礦脈。”
“你這文字，老夫看了三遍，沒見一條要干涉朝廷用款、派人進賬房、駐兵看廠子的話。”
他把眼鏡戴上，看著劉志俊：“你到底圖什麼？”
劉志俊放下手裡的茶杯。
“慶王爺辦交涉三十年，見過英國人派賬房，日本人駐護路隊。見過荷蘭人開銀行，法國人修教堂。見過德國人佔膠州灣，俄國人佔旅順口。”
“這些，南洋都不幹。”
奕劻等他下文。
“南洋圖的是人。”劉志俊說，“從貴國出去一百五十萬，十年後，這中間會有多少人寄錢回家，多少人回鄉探親，多少人帶回來南洋種橡膠、煉錫、造機器的本事？”
“貴國現在每年從海外華僑匯回的銀元，約莫六千萬。這筆錢，沒人派賬房管著，沒人駐護路隊看著，自己就流回來。”
奕劻沒說話。
劉志俊繼續說：“工業貸款也一樣。裝置是南洋造的，技術是南洋教的，廠子建在貴國地面上，出產賣給貴國百姓。南洋賺的是裝置錢、技術錢，不是鐵路賬房的錢。”
“這筆賬，南洋算得清。”
那桐在一旁輕聲道：“倒是個明白賬。”
奕劻沒評價，拿起筆，在條約文字末頁簽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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