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天,戰俘營裡很安靜。沒人說話,沒人期盼能回家了。
再後來,有人來上課了。
上課的內容是:怎麼修鐵路。怎麼鋪軌,怎麼砸道砟,怎麼擰螺絲。教課的人說漢語,有翻譯用日語翻。小林聽不太懂,但大概知道,以後恐怕要幹活了。
有人不幹。幾個聯隊的老兵,第一天上課就站起來罵,說自己是大日本帝國皇軍,不是卑微的勞工,不幹這種活。
第二天,那幾個人不見了。聽說是被帶去“特別管理”了。特別管理是什麼意思,沒人知道,但再也沒見過他們。
小林決定幹。他才二十一歲,他還不想死。
一九零八年一月,他們被裝上船。
船很大,底艙黑漆漆的,擠滿了人。悶,熱,臭。每天放風一次,上甲板待半個鐘頭,曬曬太陽,看看海。
海是藍的,天的藍的,西面都是藍的,就是看不見陸地。
他不知道船往哪兒開。有人說是南邊,有人說是西邊,有人說是去送死。他不想聽,躺著,閉眼,等天黑。
船開了十二天還是二十天,他記不清了。有一天,船停了,艙門開啟,他們被趕出去。
上岸的時候,從漆黑的船艙裡出來,太陽曬得睜不開眼。有人喊,這裡是珀斯港。珀斯是哪兒?
他也不知道。後來聽人說,這裡是西澳大利亞,南洋新佔的地盤,比他們的婆羅洲國土還大數倍。
原來如此,新國土。所以接下來就是要在這裡修鐵路了嗎?
從珀斯出發,就是一連串的大行軍。往東走。走了多少天,他也記不清了。只記得前十幾天還看見樹,看見草,看見房子。
後來樹越來越少,草越來越稀,最後什麼都沒了,就是紅土,石頭,灌木,一望無際的荒漠。
每天走三十里還是西十里,他不清楚。只知道天亮就走,天黑就停。每天發一次水,一壺。每天發一次乾糧,還有兩塊硬的能咯掉牙的餅。
路上有人倒下,就拖走。拖走的人,再沒回來。他數著,到地方的時候,少了八十多個。
現在他到了。這個地方叫什麼,他依舊不知道。只知道周圍全是光禿禿的黃褐色戈壁,太陽曬得地上冒熱氣,遠處有幾十座帳篷,那是看守住的地方。
他們住的地方是帆布棚子,一排一排,擠著睡,每人只有一臂寬的地方。
每天天不亮起來,吃飯,然後幹活,好在中午最熱的時候可以休息一會。
幹活的內容是修鐵路和公路。鐵路和公路平行著修,兩條路之間隔著幾百米。他們在這幾百米中間幹活,不允許往兩邊跑,跑出去就開槍。
他見過有人跑。跑出去三十米,槍響了,人趴下,沒再起來。
監工計程車兵端著槍,站在旁邊看。也有人騎著馬,在周圍轉。還有一些看守,一首拉著一條獵狗。
那些士兵穿的是深綠色軍裝,跟他們當初在東北看見的一樣,衣服一樣,裝備也一樣。
剛開始還有人想逃跑。幾個年輕人,夜裡商量逃跑。還沒商量完,就被拎出去了。後來再沒見過。
也有成功往外跑的,但是很快就被獵犬發現。那幫看守會放出獵犬,然後軍犬就飛奔出去。
像這種逃跑的,會被抓回來,綁在旗杆上,最後活活的曬成人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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