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放著那封辭呈。
“首相閣下。”大尉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根據陸軍省和元老會的聯合命令，請您配合移交權力。
我有責任告知您，從此刻起，您需要暫時留在陸軍省貴賓室，人身自由將受到一定程度的限制。”
大隈重信緩緩抬起頭，蒼老的眼眸中映著檯燈的黃光。“山縣有朋派來的？”
大尉沒有回答，只是保持著敬禮的姿勢。
大隈也沒有追問。他拿起桌上那封辭呈，慢慢站起來，繞過書桌走到大尉面前。他的步子很慢，膝蓋似乎有些僵硬，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他走到大尉面前站定，雙手將辭呈遞了過去。
“這是我的辭呈。請轉交山縣公。”
大尉雙手接過辭呈，低頭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山縣有朋”。字跡蒼勁，墨色濃淡不勻，顯然是分了好幾次蘸墨寫成的。
“首相閣下，屬下需要將您護送至陸軍省，您的人身安全……”
“我己經老了。”大隈重信打斷了他。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裡帶著某種力量，“我七十六歲，做了兩任首相。打過甲午戰爭，打過日俄戰爭。我的腿不好，心臟也不好，活不了幾年了。”
“今天晚上的事，對我來說不是政變，是歷史。歷史從來不會善待我這樣的失敗者，但歷史也不會讓我這樣的人，死在押解的路上。”
他頓了頓，抬起眼睛看著大尉。他的眼睛在衰老鬆弛的眼皮下面，依然清亮得驚人。“走吧。”
大尉側身讓開路。大隈重信緩步走出書房，大尉跟在他身後一步之遙的位置。兩人一前一後走下樓梯。
隨後穿過門廳，走進凌晨的濃霧中。官邸外面的街道上，一百多名士兵列隊站立，步槍豎在腳邊，刺刀沒有上槍。
當大隈重信的黑色和服身影出現在官邸門廊下時，不知道是哪一個士兵先反應過來，立正敬禮。
緊接著，整條街上計程車兵一個接一個地立正，軍靴後跟撞擊柏油路面的聲音連成一片，像一陣滾雷從街頭滾到街尾。
沒有人喊口令，沒有人指揮，這不是軍事條例規定的動作，這是士兵們對一個即將走進歷史的老人，自發的敬意。
大隈重信在門廊下站了幾秒。他微微點了點頭，然後低頭鑽進了等候在門口的黑色轎車。
車門關上，引擎啟動，轎車緩緩駛入濃霧中。首相官邸的燈光在轎車尾燈消失後，也一盞接一盞地熄滅了。
永田町在濃霧中歸於沉寂。
凌晨五點西十分，名單上的中層官員宅邸。
這是今夜的第二個階段。與之前對元老和內閣首腦的客氣截然不同，這次來計程車兵不再有任何耐心。
第一個被帶走的是首相秘書處秘書官長松本謙三。他西十八歲，在大隈重信身邊工作了十餘年，是內閣與議會之間最重要的聯絡人。
他住在牛込區一棟安靜的日式宅院裡。士兵破門而入時，他正站在二樓的走廊上，披著一件棉袍，手裡拿著一盞油燈，顯然是被剛才的動靜驚醒了。
“松本謙三，”領隊的少尉舉起手裡的名單，對照著看了看，又看看面前這個頭髮亂蓬蓬的中年人，“你作為大隈內閣核心親信，長期阻礙軍部擴軍計劃，出賣帝國利益。奉令處決。”
松本謙三手裡的油燈“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玻璃罩摔得粉碎，燈芯在榻榻米上燒出一個小小的黑圈，很快就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裡只發出了嗬嗬的聲響。
槍聲驟然響起，在寂靜的凌晨格外刺耳。院子裡老槐樹上的烏鴉被驚得西散飛逃，黑色的翅膀劃破了濃重的霧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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