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大帥,”張景惠敲桌面的手指停住了,聲音壓低了八度,“小日本二十五萬大軍壓境,咱們奉軍加上南洋共和國第一集團軍,統共才十六萬人。
而且這十六萬人裡,咱們奉軍才佔了六萬,裝備和訓練比周志勇的第一集團軍差了不是一星半點。真要打起來,咱們能頂得住嗎?”
議事廳裡沉默了片刻。煤爐裡發出嗶嗶剝剝的響聲,火星濺在鐵皮煙囪上,發出輕微的叮噹聲。
張作霖沒有立刻回答。他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支捲菸,叼在嘴角,劃了根火柴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煤油燈的光暈中緩緩升騰,模糊了他的臉。
“景惠,”他終於開口了,聲音難得地收起了平時的粗豪,帶上了一絲沉穩,“我問你一個問題。南洋共和國對咱們怎麼樣?”
張景惠愣了一下,然後老老實實地回答:“那感情沒得說。槍炮是他們半賣半送的,軍餉是他們幫忙籌措的,連咱們手底下的軍官。
一半以上都是去坤甸陸軍大學留學培養出來的。要不是有南洋共和國撐著,咱們在東北坐不穩這個江山。”
“那你再說說,”張作霖彈了彈菸灰,繼續問道,“要是沒有南洋共和國,小日本打過來,咱們自己能頂得住嗎?”
張景惠沉默了。湯玉麟也沉默了。答案是不言自明的。沒有南洋共和國,單憑奉軍這六萬人,日本陸軍隨便派兩三個師團就能把奉軍打到潰不成軍。
甲午戰爭的時候,北洋水師有多強?陸軍有多強?結果呢?小日本打仗不要命,拼刺刀拼得比誰都狠。
奉軍這些年在東北雖然也打過幾場仗,但跟日本陸軍這種在日俄戰爭中經過血火淬鍊的老牌師團相比,差距不是一星半點。
“所以。”張作霖把菸蒂按在菸灰缸裡狠狠碾滅,八字鬍翹得老高,“媽了個巴子,這時候要是不跟著南洋人幹到底,等小日本打過來了,咱們會是什麼下場?
看看朝鮮就知道了。日本人吞了朝鮮,把朝鮮國王廢了,把朝鮮軍隊解散了,把朝鮮人當二等公民使喚。
咱們要是跪了,東北就是第二個朝鮮!老子他媽的寧可站著打死,也不跪著被小日本當狗使喚!”
他一拍桌子,震得茶碗嘩啦啦作響。“所以都別廢話了。南洋人待咱們不薄,槍炮給咱們,軍餉給咱們,軍官幫咱們培訓,礦山鐵路的利益讓咱們抽成。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現在小日本打到門口了,該咱們出力了!”
湯玉麟掐滅了旱菸鍋,點了點頭,但眼神里還帶著一絲猶豫。“大帥說得是。但有一點得想清楚。咱們這次是全力投入,把所有家底都拿出來,還是留一手?
五個師六萬人,全拉上去,萬一周志勇的第一集團軍頂不住,咱們手裡就一點後手都沒有了。”
張作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奉天城飄落的雪花。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鋪面的燈籠在暮色中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昏黃的光暈在雪幕中暈開。
“玉麟,”他沒有回頭,聲音裡帶著一種少見的鄭重,“你說的這個問題,我也想過。昨天夜裡我翻來覆去想了整整一宿。”
“咱們張家在東北的根基,說白了就兩條。第一條,咱們手裡有兵。第二條,南洋人給咱們撐腰。
這兩條,缺一條咱們都坐不穩東北。現在小日本二十五萬人壓過來,要是咱們這時候留一手,表面出兵、暗地儲存實力,你猜會怎麼樣?”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座的幾個把兄弟。“周志勇不是吃素的。那是個什麼人?那是劉總長起義時的第一旅旅長,後來的第一師師長,現在的第一集團軍司令。
這種人的眼睛,比老鷹還尖。咱們要是表面出力、背後不出力,他一看就能看出來。”
“等他打退了小日本,回頭一紙報告送到坤甸,劉總長怎麼看咱們?‘張作霖靠不住’。
這六個字要是寫在總長府的檔案上,咱們在東北的日子就算到頭了。
南洋人隨時可以換一個代理人,東北三省的實權人物還少嗎?咱們不下死力,有的是人想替咱們下死力。”
張景惠和湯玉麟同時沉默了。他們知道張作霖說的是對的。南洋共和國扶持的不止張作霖一個人,在吉林和黑龍江,還有幾個南洋背景的新興軍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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