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擲地有聲,藉著戲臺的高闊,傳遍了臺下的每一個角落,連戲臺外的街巷都能聽得真切……
有不明就裡的百姓己然低聲議論,說沈莊主既有官家親賜的官身,那祝縣令這般相逼,怕是不合規矩……
更有拜月山莊的僕從在臺下附和,喊著“祝縣令不可以下犯上”,場面一時有些紛亂……
祝無恙的臉色卻是沉了幾分,眼中閃過一絲不可置信,他死死盯著那身官服,腳步下意識地向前邁了兩步,抬手便要去翻看那錦緞下的官袍……
沈放鶴身旁的下人忙欲阻攔,卻被沈放鶴抬手止住,他冷笑一聲:
“祝縣令想看便看,沈某行得正坐得端,這身官袍光明正大,何須藏著掖著?”
祝無恙的指尖觸到官服的錦料,入手細膩,確是織造局特供的雲錦,衣料上的繡紋針腳細密,補子上的紋樣也符合六品規制,初看之下,竟無半分破綻!
可他偏生是個心細如髮的,他的年歲雖說不大,卻是打小就跟在老祝身邊陪著他爹審案多年,最擅長從細節之處尋找端倪……
祝無恙指尖撫過官服邊緣,又翻看了衣領後的針腳,終於,他發現了那一處不易察覺的不同!
這官服的領口處,少了織造局特有的“御造”小印,且衣襬的開衩處,規制雖對,卻少了官員朝服必有的暗紋標識!
他心中頓時有了底,抬眸看向沈放鶴,目光裡的疑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明,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質問:
“沈莊主,既是官家親賜的六品官身,那便該有明確的品階歸屬!
本縣倒想問問,你這六品官身,具體從屬於哪個衙門?平日裡又管轄什麼職務?是吏部銓選,還是吏部差遣?亦或是其他三司六部的屬官?”
這一問,正打在了沈放鶴的七寸上!
他臉上的得意僵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慌亂,方才那股倨傲的氣勢弱了幾分,支吾了片刻,才強作鎮定地回道:
“我方才己經說的很明白了,這官袍是官家他老人家感念沈某心繫災民特賜的,並非實授官職,自然沒有實際從屬的衙門,也無半點實權。不過是個虛銜,聊表官家恩寵罷了。”
此言一齣,祝無恙心中徹底篤定,他長長舒了一口氣,嘴角勾起一抹恍然大悟的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嘲諷,幾分瞭然,聲音朗然,讓臺下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原來如此!本縣竟是不知,我大宋還有賞賜商人官戴的特例!
只是沈莊主,你怕是忘了我大宋的律法了吧?我大宋《慶元條法事類》之中有明文規定,政商不同立,凡有官身者,無論實授還是虛銜,皆不可參與經商牟利!
而商人者,縱使有功於朝,亦不得授官入仕!
這兩條,皆是律法鐵規,一字一句,刻在刑部的律法碑上!
你既說這是官家賜下的六品官袍,那便是有了官身,可你如今仍是拜月山莊的莊主,莊中良田千頃,商鋪數十間,房產、絲綢、茶酒皆有涉獵,日進斗金,這經商之實,天下皆知!
那本縣倒想問問,你這身六品官袍,該作何解?”
祝無恙的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戲臺上下炸響!
百姓們的議論聲再次響起,卻與方才不同,多了幾分質疑……
大宋律法雖非人人能背,但政商不同立的規矩,卻是坊間皆知的!
這些年,朝堂之上政商勾結的事其實並非沒有,甚至屢見不鮮,那些有官身的人利用職務之便,私下經商,賺得盆滿缽滿,百姓們雖有怨言,卻也敢怒不敢言……
可像沈放鶴這樣,明目張膽的拿出官家賜的官袍,卻又守著偌大的拜月山莊經商的,卻是聞所未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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