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老鴇子的答覆,祝無恙也挑不出毛病來,他望著畫舫之中這群濃妝豔抹的姑娘們,看到他們臉上的笑容或嬌媚,或疏離,卻都像蒙著一層薄紗,看不真切底下的情緒……
他本是想問謝公子案發前後的細節,可方才看到那個叫如花的姑娘眼底一閃而過的疲憊之後,沒來由地竟是想起臺頭鎮那些被當做玩物的“美人紙”與“美人盂”,心頭一軟,便改了主意……
只見祝無恙聲音溫和道:“如花姑娘,能否讓畫舫裡的姑娘們都來一趟?我有些話想問問她們。”
如花雖滿心不解,卻也不敢違逆,隨即連忙讓丫鬟去叫。不多時,二十幾個姑娘三三兩兩地聚到迴廊下,有的抱著琵琶,有的捏著絲帕,眼神里滿是好奇與戒備……
祝無恙沒提命案,也沒高談闊論的講什麼大道理,因為他知道說教的口吻只會引起別人的反感,他只是望著她們,輕聲道:
“我知道你們做這行不易,可世間營生有許多,為何偏偏選了這條路?銀子是掙不完的,夠花就行。若是你們之中有人想嫁人,或是換個活計,未必沒有可能。”
他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和,可話音剛落,姑娘們中間就響起一陣低低的嗤笑……
“大人是覺得,我們這行見不得人?”一個穿水紅裙的姑娘挑眉問道,語氣里居然帶著幾分嘲諷……
祝無恙一怔,連忙回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
另一個姑娘介面道:“只是覺得我們該從良,該找個老實人家過日子,對吧?可老實人家哪能養得起我們?能替我們還家裡的債?”
場面漸漸有些失控,祝無恙亦是有些尷尬,他沒想到自己一番好意,竟引來這般反應……
他定了定神,決定轉移矛盾,先從其中一人入手,於是他看向人群中一個最年輕的姑娘,見她梳著雙丫髻,臉上的脂粉遮不住青澀,約莫只有十六七歲的樣子……
“姑娘,你叫什麼名字?”祝無恙問道……
那姑娘愣了一下,隨即笑道:“提刑大人是說我嗎?我叫璐璐。”
“哦,原來是璐璐姑娘,好名字。”
祝無恙儘量溫和地看著她,而後問道:“若是讓你換一種營生,你想做什麼?”
璐璐歪著頭想了想,忽然笑出聲:“換營生?那最好是什麼都不用做,每天睡覺就行,一個月不用多,給我八十兩銀子。提刑大人,您知道哪有這樣的活兒嗎?”
這話一齣,姑娘們頓時笑的花枝亂顫,迴廊上的氣氛反倒輕鬆起來……
祝無恙也被逗笑了,搖了搖頭道:“你這想法倒是簡單。可你該知道,人活著,總不能只靠睡覺。難道你就不在意別人怎麼看你嗎?”
璐璐聞言收起笑容,眼神竟是忽然變得銳利起來,透露著一股與其年紀和容貌不符的潑辣:“哎呦, 提刑大人,小女子勸您還是省省力氣吧!我們知道您是好意,可您不會真以為,幾句話就能挽救我們失足女子的靈魂?那您可比佛祖還靈驗了!”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玩世不恭:“俗話說得好,男人最大的兩個愛好,就是挽救失足婦女,還有勸失足婦女從良。這話當真是一點不假,沒想到連您這個提刑官也不例外。”
祝無恙頓時被噎得說不出話來,他審過無數案子,也曾當堂懟過不少嫌犯,這還是頭一次被一個小姑娘說得啞口無言……
這時,那個叫如花的姑娘走上前,眉眼間驀然帶著幾分滄桑侃侃而談道:
“大人,我們接客時,也經常碰到客人裝成良師益友,教我們如何做人做事。可我們最討厭的,就是這種滿嘴仁義道德,實則道貌岸然的小人。
他們嘴裡的大道理,其實未必有我們心裡的實在。我們不過是為了賺銀子,懶得戳破罷了。”
如花的目光掃過祝無恙,接著說道:
“尋常人見過的惡人,不過是借錢不還、趨炎附勢之流,可他們的家人,肯定沒被人強暴過,沒被人勒索過。
大人您知道嗎?像我這樣,一個人要養六個弟弟妹妹,娘常年臥病,爹整日酗酒,這樣的日子是什麼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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