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眉主峰平頂高臺,戾氣盡散,風停霧斂。
方才一場明爭暗鬥,六名散修倉皇匍匐退走,那名陰詭暗修忌憚天地純陽威壓,滿腹不甘卻不敢多留半分,只能裹著一身受損陰炁,隱入遠峰暗霧深處遁逃而去。高臺周遭再無半分人聲嘈雜,也無半分陰邪戾氣擾動,整座秘境靈臺重歸萬古沉寂,唯有浩瀚靈脈地氣,一圈圈、一層層,緩緩浮沉流轉,熨帖著每一寸巖面,滋養著天地間的修行生靈。
天光斜斜灑落,不烈不燥,恰好籠住高臺西方,雲海平鋪千里,如無邊玉海覆壓群山,遠處千峰低伏,盡數朝此處朝拜,天生自帶靈脈宗主格局。高臺中央靈脈眼微光幽幽,赤金色霞光細密如絲,在石下蜿蜒遊走,一呼一吸間吞吐天地鴻蒙靈氣,地底深處隱隱傳來綿長沉穩的脈動,似有一尊沉睡萬古的山嶽靈核,緩緩甦醒,輕輕與天地共鳴。
阿華盤膝端坐靈臺正中,腰背挺拔不僵,雙肩放鬆不塌,雙手自然結起火德靜心印,雙目輕闔,呼吸細若遊絲,幾乎與腳下地脈、頭頂天光、周遭雲海徹底同頻共振。九重道心感悟還在神魂深處層層沉澱,每一重感悟都化作細密道紋,順著經脈遊走,嵌入真火本源,夯實修行根基,半點不浮躁,半點不虛空。
他沒有急著起身趕路,也沒有急於探查主峰深處暗藏的秘地機緣,更沒有暗自慶幸方才險勝一局、震懾群邪。修行多年,他早己深深懂得,風波過後最忌心神鬆懈,大勝之後最忌心生驕躁。越是順遂安穩之時,越容易暗藏無形心魔;越是機緣到手之際,越容易道心失守。此刻靜坐,不是貪圖片刻安逸,而是藉著靈脈全盛、天地祥和、心境澄澈的絕佳天時地利,把方才所有爭鬥見聞、正邪交鋒、人心冷暖、天地威壓,盡數熔鍊於心,徹底消化乾淨,不留半分雜念殘渣在神魂縫隙之中。
丹田之內,本命真火丹種安穩懸於氣海正中,金光內斂,火氣純正,沒有半分暴戾雜濁。方才天地純陽靈脈加持過後,真火丹種表層多了一圈淡淡的赤金古紋,紋路古樸蒼茫,帶著久遠歲月氣息,那是峨眉主峰千年地脈饋贈的本源印記,尋常修士一輩子都未必能沾染半分。真火溫潤流淌,順著十二正經、奇經八脈緩緩周天迴圈,每流轉一週,經脈便拓寬一分,雜質便滌盪一層,肉身肌理便強韌一籌,從內到外,層層蛻變,潤物無聲,後勁綿長。
阿華緩緩沉下心神,五感向內收攏,徹底隔絕外界靈華流動、天地聲響,逼著自己沉到心底最深處。越是臨近高階機緣,越是高臺無人管束,他越不敢放任自己隨心而動。人心是最軟的地方,也是最容易失守的地方,稍有鬆懈,貪念、驕念、惰念便會趁虛而入。他心知自己年紀尚輕,閱歷終究淺薄,單憑一己心性,未必能護住全部本心,於是下意識心念一動,輕輕叩響識海深處那道常駐的溫厚神念。
【阿華心底輕聲問詢】:唐老,此刻西下無人,靈脈在手,機緣在前,我心頭隱隱有幾分輕飄飄的滋味,我怕自己看不破、守不住,可否陪我覆盤一回?
下一刻,識海微涼,一縷溫和卻有力的神念緩緩鋪開,不刺眼、不壓人,如同老者坐在身旁低聲提點,是唐老特意留給他的護身引路神念,關鍵時刻隨喚隨應。
【唐老神念迴響】:無妨,少年人,得勝之後心頭髮飄,是人之常情,不是過錯。你能察覺,便己是守住第一道心關。你且一層層自問,我在這裡,替你把關,不叫雜念藏入心底死角。
有了唐老這句話,阿華緊繃的心絃稍稍鬆了半分,卻依舊不敢懈怠,順著心神脈絡,開始第一層叩問本心。
他在心底靜靜問自己:方才我憑真火護體、正氣壓場,不費重傷便逼退六名貪心散修,更逼走一名陰詭暗修,全場無人敢與我對峙,人人俯首退讓。我心底深處,是不是悄悄生出了一絲得意?是不是暗忖自己如今修為不俗、心性勝過旁人?是不是隱隱覺得,這些凡俗散修,根本不配與我相提並論?
念頭剛落到這裡,阿華便敏銳察覺,心底一隅,確實浮起一縷極淡的驕矜,藏得極深,不細查根本發現不了。他心頭一緊,立刻向唐老坦言:唐老,我查到了,我確實有一絲傲然,我不想騙自己,也不想騙大道。
【唐老神念沉穩提點】:查到便好,不必自責。修行之人,不怕生念,只怕不認念。你且再想,今日你能鎮退眾人,靠的真是你一己之力嗎?
阿華閉目覆盤,一幕幕畫面在心底快速閃過,瞬間清醒通透:不是。我靠的不是一己之力。靠的是此地主峰純陽靈脈天然壓制陰邪,靠的是天地正氣籠罩高臺,靠的是我平日裡守正存心,沒有半分戾氣招惹反噬。若是換在平地、換在陰地、換在無靈脈加持之處,我孤身一人面對六七名歹人夾擊,絕不可能如此從容。我不過是借天地之勢,佔地利之便,並非我天生強過所有人。
想到這裡,那一縷輕飄飄的驕矜之感,瞬間被冷水澆下,消散無蹤。道心重新落回實地,穩穩當當,不浮不飄。
【唐老神念微微頷首】:不錯,把功勞還給天地,還給機緣,還給平日堅守,你就不會驕傲。心一落地,根基便穩。第一層自省,過了。
阿華暗自鬆了口氣,卻不敢停下,緊接著生出第二層顧慮,再度向唐老輕聲傾訴:唐老,我還有一念不安。眼下靈脈眼就在身下,靈氣濃稠如液,只要我不顧一切瘋狂吸納,半日之內,真火必定暴漲,境界必定小幅抬升。說心底話,我確實動心了。誰不想修為快一點、實力強一點、前路穩一點?我忍不住生出貪速之心,我怕自己忍不住亂來,壞了根基。
這是他最真實的慾望,不遮掩,不粉飾,坦然攤開在唐老神念面前,也攤開在大道面前。
【唐老神念緩緩勸導,不急不厲】:動心是人情,剋制是修行。火德一道,最忌猛火急燒。你把真火比作爐中鐵,文火慢煉,鐵才純粹堅韌;烈火猛燒,鐵必外焦內虛。修為可以一日拔高,肌理卻補不回來,道心更跟不上。眼下貪一時快捷,日後心魔一來,真火逆行,經脈斷裂,得不償失。你想要一時風光,還是想要萬古大道?
阿華心神一凜,立刻壓住躁動,心底篤定作答:我要萬古大道,不要一時風光。我要走得遠,不要升得快。根基虛了,以後遇到大劫,我扛不住,一切都是空談。我願意慢,願意等,願意一點點養火、一點點築心。
雜念徹底壓下,躁動盡數平復,阿華呼吸重新變得綿長,穩穩貼合地脈節奏,順其自然吸納靈氣,不強求、不掠奪、不急躁。
就在他心神沉入極致靜謐、真火穩步溫養、道心層層夯實之際,整片平頂高臺,毫無徵兆地微微一震。
不是外力撞擊,不是腳步踩踏,而是來自地底千丈深處,地脈本源輕輕一顫,低沉、悠遠、古老,順著岩層肌理一路向上蔓延,穩穩托住整座高臺,震動沉穩不躁,不傷人,不驚神,卻透著一股跨越千年歲月的蒼茫厚重感。
阿華雙目未睜,眉心靈識瞬間警覺,第一反應不是好奇,而是本能生出一絲戒備。他立刻喚道:唐老,地氣異動,靈脈共振,我心底莫名生出一點不安,不知是吉是兇?
【唐老神念輕輕安撫,穩穩托住心神】:不必慌,不是凶兆,是你兩層自省過後,本心純淨無瑕,與千年地脈徹底同頻,天地有感,故而異象自生。這是機緣臨門,不是禍事臨門,端坐不動,便是萬全之策。
有了這句安撫,阿華所有不安瞬間消散,只餘下肅穆與敬畏,安然靜坐,不動如山。
下一刻,高臺中央靈脈眼之上,霞光驟然收攏,盡數沉入石下,周遭天地瞬間明暗一換,天光稍稍下沉,雲海悄然變暗,原本和煦的靈風驟然停歇,整片秘境高臺陷入一片無聲肅穆之中,靜得能聽見自身真火流轉經脈的細微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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