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月》第262章 驚弓之鳥糾池魚(1)

作者:凸痴i·6個月前

前廳廂房青灰屋脊一列列排開,將院角的梅枝遮去大半。此處離角門不過數十步,白逸之肩挎輕便行囊,一步三回首,眼中躊躇與別意交織,幾乎要溢位眸底。

阮月隱在廊柱暗影裡,見他這般情狀,終是忍不住輕喚出聲:“大師兄既心中不捨,何苦執意要走?”

白逸之倏然回首,只見一道纖影自陰翳中款步而出,裙裾被穿堂風帶得翩然揚起,恰似驚鴻乍現,明麗得叫人屏息。

他凝目細看半晌,忽然笑開:“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才短短數日,小師妹這般妝扮,倒襯得冰肌玉骨,美如冠玉了。”

阮月知他有意轉開話頭,索性將心中憂慮徑直托出:“我本盼著師兄在郡南府多留些時日,也好護持母親與義妹周全……”

“你倒真將我當作看家護院的了?”白逸之眼中微光一動,伸手挑了挑額前那縷散發。

阮月正色抱拳深深一揖,面上寫滿懇切:“師兄,我知曉你當初與我結拜的深意,為雪父親冤案,甘棄前程,棲身郡南府助我。如今送佛送到西,我初入宮闈分身乏術,唯恐賊人趁機對母親不利。師妹能全心託付的,唯有大師兄一人了。”

白逸之面上掠過一絲詫異,眉頭微蹙,聲調不由抬高了幾分:“賊人?李氏一黨已樹倒猢猻散,不成氣候,還能掀起什麼風浪?”

“並非李黨餘孽。”阮月目光沉靜:“若我所料不差,此人與父親之案亦脫不開干係,只是迷霧重重,尚需時日查證。”

“是什麼人?”白逸之神色驟然凝重,周身那點散漫氣息瞬間收斂無蹤。

“靜淑皇貴妃義父,御史臺卿梁拓。”她語聲冰凌般落下,目光卻灼灼投向庭院中那棵根深葉茂的古樹。

默然片刻,阮月長舒一口氣:“我在皇后暗設的地室之中,受拶刑幾近瀕死之時,她曾狂言為斷絕子衿的生念,曾在梁府縱火。”

轉過臉直直看進白逸之眼底,不再有絲毫隱瞞:“試想梁家在京中為官數十載,根基深厚,與李氏在朝堂上明爭暗鬥多年,堪稱死敵。梁府失火這等小事,以梁拓之精明老辣,當真會參不透其中關聯?事後卻又為何隱忍不發,諱莫如深?”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阮月心下沉沉,興許梁拓早將這場“池魚”之戲做到了極致。每回大事,他總恰巧置身事外,可這“事外”又巧得如同天算,如何不惹人疑竇?

“小師妹呀!”白逸之聲音沉肅,帶著規勸之意:“你此言未免有些固執了,僅憑皇后一面之詞與這幾分蹊蹺的巧合,便斷定梁拓包藏禍心,是否……太過草木皆兵?我曾勸你難得糊塗,你竟一句也沒聽進去……”

他心中暗歎,眼前的師妹早已被血海深仇與連日來的驚濤駭浪磨礪得鋒銳無比,卻也敏感多疑如驚弓之鳥。

自助郡南府暗中查探以來,數月間並未尋得梁拓與阮父舊案有涉的確鑿證據,怎能僅憑此臆測便下定論。

阮月牙關緊咬,心口似被利刃劃過:“凡與父親之案相關,從他屍身上踏過的,便是隻老鼠,我也絕不放過!”

她曾對惠昭夫人立誓,只求沉冤得雪,不求快意復仇。可那些雙手沾滿鮮血,依舊道貌岸然安享富貴榮華的惡徒,她如何能視而不見。

李括流放途中艱險重重必無生機,其餘相干人等,若天道不彰未能收去,她便不惜化身修羅,逼著那閻羅殿開門納客。

這重重蛛絲馬跡之中,梁家的影子若隱若現。無論是父親當年蒙難,還是她與李氏殊死相爭,暗處似乎總有梁拓模糊的輪廓。

更何況,梁拓早年確與父親有過交集,若說他對其間隱情一概不知,實在難以令人信服。

白逸之見她眼中恨火灼灼,面色蒼白卻執拗如鐵,又憶起師父當年的殷殷囑託,心中那根繃緊的弦驟然鬆了。

他長嘆一聲:“罷了……既然你心有掛礙,難以安心,我便依你,再多留些時日罷。”

只是心中那抹關於唐潯韞的淡淡倩影,隨著這應承,似乎又清晰了幾分,攪得他向來疏闊的心湖泛起難以言喻的微瀾,只怕日後牽絆更深,再難覓往日閒雲野鶴的自在了。

阮月緊繃的神色如春冰乍破,瞬間緩和下來,眼中漾開真切的笑意,仿若烏雲散盡後透出的月光。

“那便如此說定了!母親方才還唸叨,要留師兄一同用晚膳呢。此刻想必已在正廳等候,我們快些過去,莫讓母親久等。”

說罷便轉身引路,步履輕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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