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兒說到這裡，身體微微發顫：“誰知……誰知夫人一見那藥包，臉色立時變了，非但未曾解釋，反而……反而對奴發了好大的脾氣，夫人嚴厲叮囑此事絕不可聲張，更不許再提，隨即便將那藥包緊緊攥在手裡，再不讓人瞧見。”
她抬起驚惶雙眼看向阮月：“奴在夫人身邊伺候多年，夫人待下寬和，從不曾如此動怒。而且……而且奴瞧得分明，夫人眼神里……滿是惶恐不安。奴越想越怕，恐是有人暗中作祟，夫人又似有難言之隱。左思右想實在放心不下，只得假說尋娘娘有事，才得了這個空當，斗膽前來稟報。”
阮月眉峰深鎖，蘭兒是照顧母親多年的舊人，性情沉穩，心細如髮，對母親日常起居，用藥飲食乃至薰香喜好都瞭如指掌。
若她說那藥包氣味與平日所用相沖，且母親反應如此異常，其中必有蹊蹺。
“僅憑一個來路不明的藥包，母親反應雖異，但你向來持重，若非另有發現，想來也不會如此冒險特意攔我。”阮月目光如炬，看著蘭兒：“你可還察覺了別的？”
蘭兒咬了下唇，聲音更輕：“這幾日留心觀察，夫人自那日後精神似乎更易倦怠，夜間偶有咳嗽，卻強自忍耐。往日唸經半個時辰氣定神閒，如今不過一刻，便似有些支撐不住，需倚著案几歇息……但這些變化細微，若非刻意留心，極難察覺。奴只是心中惴惴，總覺得那藥包……不祥。”
阮月心下一沉如墜冰窟，蘭兒所言印證了她最壞的猜想。這絕非小事，母親到底在隱瞞什麼，那藥包從何而來？是有人暗中加害，還是母親自己……她不敢深想。
“你做得很對，蘭兒。”阮月握住蘭兒冰涼的手。
給予她一絲安撫：“此事我已然知曉，你暫且當作不知，一切如常服侍夫人，務必更加細心留意，但切莫再貿然詢問，以免打草驚蛇，或讓母親更加憂心。我自會設法查明。”
蘭兒眼中含淚，重重點了點頭：“奴明白，娘娘千萬小心。”
遠處隱約傳來絲竹笑語之聲，提醒著回門喜宴即將開席，不宜在此久留。阮月將滿腹驚疑與沉重強行壓下，面上恢復平靜，對蘭兒低語：“你先回去，莫讓人起疑。”
回到正廳，唐潯韞正心不在焉身旁桃雅說著話，眼角餘光卻一直瞥向門口。
那襲熟悉的青衫身影終於出現，她眸中瞬時亮起光彩，一直懸著的心才算落到實處。只要能多見他一面，多與他共處一刻，這滿室的喧囂才有了意義。
白逸之踏入廳內，一眼便瞧見了端坐主位的司馬靖，忙整了整衣袖上前一步，欲行大禮：“草民白逸之，拜見陛下……”
“不必多禮。”司馬靖已然含笑抬手，語氣溫和而隨意：“今日是家宴，不講這些虛禮，入座吧。”
席間珍饈美饌，觥籌交錯，看似賓主盡歡。司馬靖言笑晏晏，應付得體，白逸之灑脫依舊，談笑風生，唐潯韞則因心上人在側而容光煥發。
唯有阮月自己，味同嚼蠟，心中反覆思量著蘭兒的話，那刺鼻的藥粉氣味彷彿已縈繞鼻端。
宴畢，一家人移至臨東院，那方早已備好戲臺。咿咿呀呀婉轉曲調在水面盪漾，光影交錯，上演著才子佳人的團圓戲碼，一派喜慶祥和。又在府邸花園中漫步消食。
荷風送爽，花香襲人，其樂融融。
金烏西墜，餘暉將天邊染成一片悽豔橘紅，又漸漸褪為蒼涼。暮色如潮，沉沉漫過郡南府的亭臺樓閣，給這短暫的團聚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離愁。
時辰終究到了，即便有萬千不捨，那回宮諭令，依舊如同冰冷的絲線，緩緩勒緊了每個人的心。
宮妃回門本無舊例可循。司馬靖此番破格降恩，已是給予阮月獨一無二的榮寵與體面。然而恩寵愈盛，此刻的別離便愈顯酸楚。
前廳門外，阮月盈盈拜別母親。惠昭夫人雙手緊緊握住女兒微涼的手，目光貪婪流連在阮月臉上，彷彿要將女兒的眉眼神情都鐫刻入骨血：“萬事……珍重。”
阮月喉頭堵得發慌，只能深深點頭，只怕一開口淚便會決堤。她緩緩抽回手，那溫度殘留掌心卻被晚風吹涼。
便扶著侍女的手踏上腳凳，屢屢回首直至珠簾垂落，隔絕內外視線的那一剎那，一顆滾燙的淚，終於奪眶而出，重重砸在光潔的檻石之上。
宛如燒紅的鐵梳狠狠刮過心腑，痛癢難辨，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車轎起行，軲轆碾過青石板路，允子聲音清亮又帶著幾分儀式：“陛下娘娘起駕回宮……”
眼淚終於止不住的順著臉頰，滴滴點點的落在了地下，未免司馬靖察覺，她索性扭過頭去望著半遮的珠簾，肩膀微微聳動，低低的啜泣聲細碎而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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