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下輩子別再遇見了
良子被送到醫院的時候,衣服上己經洇開了一片深色的血跡。醫生剪開她的外套,清洗傷口,取出了兩顆子彈。第三顆卡在肋骨和肺葉之間,位置太深,取不出來。良子躺在手術檯上,臉色蒼白。醫生從手術室出來,對櫻井大佐說:“命保住了,但彈片留在體內,會有後遺症。”櫻井大佐站在走廊裡聽完,一句話沒說,轉身走了。當天晚上,監獄審訊室的燈亮了一整夜。
李連生被拖進去的時候腿己經站不穩了,兩個士兵把他按在椅子上,鐵鏈從手腕繞過去,鎖在椅背上。鞭子、烙鐵、竹籤。天亮的時候鞭子換了三根,烙鐵在炭盆裡燒了又涼、涼了又燒,李連生的聲音啞了,斷斷續續只重複一句話:“我是衝那個日本女人去的,不是革命黨。”審訊的軍官記錄完,把筆放下,把口供送到櫻井大佐的辦公桌上。櫻井大佐掃了一眼:“按革命黨處理。掛城牆頭上。”
第二天早上,長春城牆上多了一具屍體。風大的時候,那具軀體在城垛之間微微晃動,穿著縫補過的舊衣裳,看不清臉,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誰。底下有兩個士兵守著,不讓任何人靠近。偶爾有人遠遠看一眼,就低下頭匆匆走過去了。
七姨太是在第二天夜裡走的。她收拾了李連生屋裡剩下的錢,裹在一件舊衣裳裡打了個包袱。經過城牆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一眼,輕聲說了一句:“不是我不給你收屍。我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下輩子別再遇見了。”她說完低下頭,把包袱往肩上緊了緊,往城外走了。
車票用掉了大半的積蓄。七姨太坐在硬座車廂裡,一路看著窗外從東北的灰黃土地變成華北的麥田,又變成江南的水田。到了滬上,她換了三次電車才找到孃家的巷子。門還是那扇門,漆掉了大半,臺階上的青苔比印象中厚了一些。她站在門口猶豫了一會兒,抬手敲了三下。
開門的是她弟弟。他看見她,愣了一下,隨即臉色一沉:“你怎麼回來了?”
七姨太站在門口:“娘呢?”
弟弟沒有讓開門口,回頭看了一下屋裡,壓低聲音:“你還回來幹什麼?沈家那邊知道了,咱們家還能有好日子過?”
屋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誰呀?”
七姨太的弟弟側過身,屋裡走出來一個年輕女人,挺著肚子。那是她弟媳,快生了。她看見七姨太,沒有打招呼,只是站在堂屋門口看著。七姨太的母親從灶房走出來,看見門口站著的女兒,手裡的菜筐滑了一下,掉在地上。她走到門口,把七姨太拉進了院子。
“先住下吧。”母親說,“外面那麼亂。”弟弟想了想快要生產的媳婦,沒有阻攔。
七姨太住進了院子最裡面那間放雜物的小屋,一張窄床、一隻木箱、一扇對著院牆的窗。母親給她抱了一床薄被,把舊衣裳洗了曬在竹竿上。弟弟的媳婦再過一個月就要生了,家裡缺人手。七姨太開始做飯、洗衣、掃地。她把洗好的衣裳抖開晾在竹竿上,水滴了一地。弟媳從堂屋出來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又進去了。七姨太低頭把衣裳的褶皺扯平,竹竿上的水珠順著衣裳下襬往下淌,在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