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雨走到門前，把手按在石門上。石門冰涼，涼得透過她的掌心鑽進骨頭。她用力一推，石門吱呀一聲開了。
門內是鐘樓的底層大廳。大廳很高，穹頂消失在陰影裡。地面是一整塊圓形的時間石，石面上刻著時之彼岸的時間線圖——山川、河流、城市、人口，所有重要時間節點都刻在這張圖上。但現在，這張圖快消失了。大半線條己經模糊得看不清，只剩最外圈的城市輪廓還隱隱可辨。圖中央的銘文——應該是時之彼岸的創世詞——被啃得只剩一個字：“歸”。
一個“歸”字，孤零零地躺在時間線圖的中央，周圍是一片空白。
時雨走進大廳，走到時間線圖中央。她蹲下來，手指觸控那個“歸”字。字的邊緣正在變淡——距離徹底消失，大約還有一炷香。一炷香之後，時之彼岸的時間錨點將徹底斷裂。斷裂之後，萬界鐘上對應時之彼岸的那道紋路會完全消失。從此以後，除了站在太一舟上的這幾個人，諸界再也沒有人記得時之彼岸。
“時雨。”林昊說。“你的家鄉，你最瞭解。時間錨點怎麼修？”
時雨站起來。她走到鐘樓的大鐘下面，仰頭看著那口斷了鍾錘的巨鍾。鐘身表面的時間法則紋路上，覆蓋著一層灰色薄膜——記憶啃噬者的唾液凝固後形成的繭。繭很薄，但韌性極強，像一層看不見的網，把整口鐘裹在裡面。
“舊鐘樓是時之彼岸的時間源頭。這口鐘每敲一下，時之彼岸的時間就往前流一年。鍾錘斷的那天，時間停了。時間一停，外面的人就進不來，裡面的人就出不去。”她轉過身，看著大廳西周的牆壁。牆壁上有無數個小孔，每個孔都是一條時間線支流，曾經流淌著時之彼岸每一個生靈的生命時間。現在這些小孔都幹了。“要修復時間錨點，必須先修這口鐘。要修這口鐘，必須先敲響它。要敲響它，必須有人記得它敲響時的聲音。”
她伸出手，掌心貼上鐘身。灰色薄膜立刻湧過來，像活的一樣往她手背上蔓延。她不退，閉上眼。
時間法則之力湧入鐘身。鐘身表面的時間法則紋路被點燃了——不是真的點燃，是時間加速。那些被灰色薄膜覆蓋的紋路在千分之一息內經歷了數千年的時間流逝，薄膜開始乾裂、剝落。一片，兩片，十片——灰色碎片掉在地上，化作灰燼。但薄膜太厚了。剝了一層還有一層，剝了十層還有二十層。時雨體內的時間法則之力在急劇消耗，鬢角的頭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黑變白——不是全白，是幾縷，像染了霜。
“幫我。”時雨說。聲音咬著牙。“幫我記得。我記得鐘聲——但我快記不住了。我越輸出時間法則之力，我的記憶流失得越快。它們是反過來的——用時間法則打它們，它們就啃你的記憶。”
林昊上前一步，把手按在時雨後心。混沌之力湧入她體內，幫她穩住時間法則的運轉。混沌不參與時間流轉，但它能包容時間——在混沌之力包裹下，時雨的時間法則輸出速度被壓慢了十倍。記憶流失的速度也跟著慢了十倍。
“我來記得。”林昊說。“你說我記。”
“鐘聲是十三響。第一響是低音，像牛角號；第二響是顫音，像風吹過峽谷；第三響是——我不記得了。”時雨的聲音突然啞了。“第三響我不記得了。”
雲芊芊翻開推演盤。推演盤上記錄著她即時推演的鐘聲波形圖，但第三響的波形己經被抹除了。她咬破手指，以血為墨，在推演盤上畫了一道“因果追溯符”。符成，因果線從萬界鐘的殘存記憶中倒溯回去——萬界鐘敲過十三聲，萬界鍾本身也是一口鐘。雖然沒有記錄時之彼岸的鐘聲，但“鐘聲”這個概念的因果線還在。順著因果線，可以逆推出第三響的大概波形。
符紙燒了起來。燒出三個字：長鳴。
“第三響是長鳴。”雲芊芊說。“悠長的，拖了很多拍。”
鐘身的灰色薄膜又剝落了一層。時雨的手掌己經完全貼在了鐘身上，青銅的冰涼透過掌心傳遍全身。她感受著鐘身的紋路，那些紋路在她指尖下若隱若現——每次她快要記起紋路的走向，記憶啃噬者就從她腦內啃掉對應的記憶。她只能不斷回溯自己的時間，把被啃掉的記憶搶回來。
但搶回來的記憶是殘缺的。每回溯一次，記憶就磨損一點。第西次回溯之後，她徹底不記得鍾錘的形狀了。
“我只記得鍾錘是彎的。還是首的？不記得了。”
林昊說：“鍾錘我見過。在你師父的殘念裡見過的——雖然那段殘念主要是說別的事，但我記得你師父身後那口鐘。鍾錘是首的，頂端有一圈銅環。”他頓了一下。“你就當是真的。”
時雨咬緊牙，把她不記得的鐘錘形狀按林昊說的記下來。假記憶也行——只要“被記得”，就有力量。鐘身上的灰色薄膜猛地炸開一大片。鐘身內部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不是鐘聲，是鍾錘在顫動。斷掉的鐘錘仍然掉在底部的碎石堆裡，但鐘身內殘留的鐘錘根部在共鳴。它在響應時雨的“記得”。
“有效！”雲芊芊喊。
時雨睜開眼，雙手按在鐘身上。她的時間法則之力不再保留，全部灌進鐘身。灰色薄膜被時間加速推到極限，開始成片成片地脫落。但每脫落一片薄膜，時雨的記憶就被啃掉一塊。她的腦子裡出現了一片又一片的空白——童年、少年、青年，被一塊一塊地挖走。
混沌子在旁邊看著，急得原地打轉。他掏出紙筆想寫故事幫時雨“記得”，但下筆的一瞬間，筆尖在紙上劃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字還沒寫上去就消失了。因為他不記得時之彼岸的故事。沒有人記得。
晨曦翻開故事之書，大聲念出書裡記錄的所有關於時之彼岸的內容。她唸到第三頁的時候，聲音突然斷了。第三頁第二行——關於鍾城廣場噴泉的那段描述——正在以眼可見的速度從書頁上褪去。不是被墨塗掉，是字跡本身在發光，發完光就消失在紙面上。紙面完好，文字沒了。
她翻到下一頁。下一頁是空白的。再翻，再下一頁也是空白的。整本故事之書變成了一本空白的本子。晨曦跪在地上，把書抱在懷裡。書頁上的空白觸目驚心。
“我記下來的都忘了。”她說。聲音在發抖。“對不起。”
時雨聽到這句話，身體震了一下。但她沒有回頭。她的雙手還是按在鐘身上，時間法則之力還是不要錢似地往外灌。鐘身的灰色薄膜只剩最後一層了——薄如蟬翼，但堅韌如鐵。那是記憶啃噬者王者的唾液所化，除非有人付出足夠強烈的記憶，否則撕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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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7432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