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舟在灰霧中航行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時雨的感應來了。
她本來在時間塔裡打坐，永恆沙漏懸在面前緩緩翻轉。突然間沙漏停了——不是她讓它停的，是它自己停了。沙子懸在玻璃管的半腰，不上不下，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了喉嚨。時雨睜開眼，看見沙漏內壁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不是冰霜，是時間霜——時間流速降到極低時才會出現的結晶。
她站起來，走出時間塔。
太一舟的甲板上，所有人都己經感覺到了。不是透過星網或推演，而是透過一種更原始的東西——熟悉感。就像走進一間住了一輩子的老房子，閉著眼都知道門檻在哪裡。但現在，那種熟悉感正在從他們的感知中流失。
星璇站在桅杆上，手裡舉著星圖。星圖上有一個座標正在快速變暗——不是消失，是變暗。時之彼岸的光點從明亮的金色變成淡金，從淡金變成灰金，從灰金變成灰。每變暗一分，星璇就需要花更大力氣才能把它鎖定在星圖上。
“訊號強度只剩一成。”星璇說。她的聲音發緊。“而且還在降。一炷香之後，可能會徹底斷聯。”
林昊站在船首。前方是更濃的灰霧，霧中隱約能看到一顆星球的輪廓。時之彼岸——時雨的家鄉，昔日繁華的時光遺民家園。它的界域屏障還在，山河還在，但從太一舟望過去，整顆星球籠罩在一層灰色的薄紗裡，像一張褪色的舊照片。
“全速。”林昊說。
太一舟撕開灰霧，衝向時之彼岸。
降落點選在時之彼岸的主城——鍾城。時雨說，鍾城是時光遺民的首都，城建在一座巨大的鐘樓周圍，鐘樓的鐘聲可以校準整個界域的時間流速。那是時之彼岸的時間錨點之一。
太一舟降落在鍾城的中央廣場上。
船停穩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不說話了。
鍾城是廢墟。不是被戰爭摧毀的廢墟，不是被時間侵蝕的廢墟——更像是被“遺忘”啃噬後的空殼。建築都在，街道都在，廣場上的石板一塊不少。但所有東西都缺了點什麼。牆上的招牌還在，招牌上的字沒了，不是被刮掉的，是“本來就沒有”——招牌是空白的，但空白處隱隱能看到字跡曾經存在過的痕跡。那是被抹除後唯一剩下的東西：曾經有過。
廣場中央的噴泉還在噴水。水聲嘩嘩響，聽著很正常。但噴泉中央的雕像沒了頭。不是被砸掉的——斷口平滑如鏡，像是從來就沒有雕刻過頭部。時雨站在噴泉前，仰頭看著那尊無頭雕像。她的手在發抖，但聲音很穩。
“這是時匠的雕像。時光遺民的始祖。我小時候每天上學都從他腳下經過。”她頓了一下。“他長什麼樣，我不記得了。”
沒有人回答她。因為沒有人知道答案。
混沌子蹲在噴泉邊上，掏出紙筆想寫點什麼。他寫下了“時匠”兩個字。然後停住了。他低頭看著紙——紙上“時匠”兩個字正在褪色，從黑色變成灰色，從灰色變成透明，最後徹底消失在紙面上。紙還是那張紙，空白一片，好像從來沒有被寫過。
“我寫了什麼？”混沌子問。
晨曦翻開故事之書，試圖讀出剛才的記錄。書頁上有一行字——“混沌子寫：”。後面是空白。她用手摸了摸空白處，能摸到紙面上有筆尖劃過的凹痕。但字沒了。
“寫不上去。”混沌子把筆放下，看著那尊無頭雕像。他的聲音有點幹。“我不記得了，下筆就忘。記得多少才能寫出多少，但我不記得——什麼都不記得。阿英，你能記得嗎？”
阿英站在灶臺邊。太一舟停穩後她把灶臺搬到了甲板邊緣，以便隨時煮湯。她攪拌著鍋裡的湯，湯色淡金。聽了混沌子的話，她停下勺子，閉上眼睛想了一會兒。
“我記得湯。時之彼岸的湯和別處不一樣。他們用‘時間露’當水，煮出來的湯喝一口能嚐到三種味道——過去、現在、未來。過去是鹹的，現在是甜的，未來是辣的。我喝過一次，在很久以前。”
她睜開眼。“但我記不清是誰煮給我喝的。臉不記得了。名字也不記得了。”
沉默籠罩了廣場。
時雨轉過身，不看那尊雕像了。她沿著廣場中央的街道往前走。街道兩邊是空蕩蕩的店鋪，店鋪的櫥窗裡有商品——衣服、鐘錶、書籍——但商品的品牌標識全被抹掉了。不是被破壞，是消失了。一件衣服的領標位置是空白的，空白處有針腳的痕跡，但沒有任何文字或圖案。
她走到一座建築前。建築是半圓形的，門楣上刻著一行字——“時”。後面的字沒了，不是被劃掉，是沒了。門楣的石料光滑平整，沒有鑿刻痕跡，好像從來只刻了一個“時”字。
“這是時間學院。”時雨說。“我在這裡上了三百年學。從蒙學到化神，整整三百年。”她推開門，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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