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舟離開詩韻界之後，駛入了一段相對平靜的虛空。
但平靜是假的。星璇的星網從進入時間亂流深處的那一刻起，就在持續捕捉記憶啃噬者的影像碎片。那些影像藏在時間流速的夾層裡，一閃即逝，像水面下的魚。星璇花了整整一天，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終於還原出了一條完整的記憶啃噬者。
她把影像投在太一舟的甲板上空。
所有人都圍過來看。
影像中的生物大約拇指長短，身體呈半透明蠕蟲狀。表皮沒有鱗片，也沒有甲殼，而是一層薄薄的膜——薄膜下面能看到它的體內結構。它沒有五臟六腑，沒有骨骼，沒有血液。整個身體就是一個空腔，空腔裡填充著無數細小的光點。每個光點都是一段被它吞噬的記憶碎片，在它體內緩緩流動，像被凍住的星河。
最讓人不舒服的是它的頭部。它沒有眼睛，沒有耳朵，沒有鼻子。只有一張嘴——一張圓形的口器，佔了頭部的一半。口器周圍伸出數百根細如髮絲的觸鬚，每根觸鬚的末端都有一個更小的口器。那些小口器在虛空中不斷開合，像是在品嚐空氣中的記憶味道。
“這就是記憶啃噬者本體。”星璇放大影像，讓眾人看清細節。“它們不是己知的任何虛無變種。虛無吞噬存在，它們吞噬‘對存在的記憶’。更精確地說——它們吞噬因果鏈中‘被記得’這一環。”
艾爾莎蹲下來，仔細觀察影像中的啃噬者結構。她伸出秩序之筆，在影像旁邊標註了幾條公式。公式顯示：啃噬者體內那些光點的排列方式，與因果線高度相似，但方向是反的。正常因果線是從“因”指向“果”，啃噬者體內的因果線是從“果”指向“被遺忘”。
“它們不生產虛無。”艾爾莎收起筆，站起來。“它們生產一種比虛無更可怕的東西——被遺忘的存在。被歸零的世界，至少還有人記得它們消亡的過程。被啃噬的世界，連記憶都留不下。”
冷凝霜拔出歲月劍。
劍身上的永恆冰晶在太一舟的光照下閃著冷光。她走到船舷邊，盯著外面那片看似平靜的虛空。詩韻界的灰色薄霧雖然退散了，但記憶啃噬者並沒有離開——它們只是退到了更深處，藏在時間流速的亂流中，等著下一頓。
“砍得死嗎？”冷凝霜問。
沒有人回答。
林昊說：“試試。”
太一舟釋放出一艘小型偵查艇。偵查艇由混沌之力驅動，沒有載人，只載了一個靶子——靶子上刻著混沌子的名字。
不是混沌子本人。是“混沌子”這個名字——用故事之力寫在靶子上，讓靶子擁有“被記得”的屬性。星璇在靶子周圍布了三層星網探測陣，雲芊芊給它加持了因果推演結界。偵查艇拖著靶子，緩緩駛入虛空深處的灰色薄霧。
太一舟上所有人盯著星璇投出的即時影像。
薄霧中，有東西動了。
起初是幾條細細的蠕蟲從霧氣裡鑽出來，觸鬚在虛空中探了探，嗅到了靶子上的“名字”。然後更多的蠕蟲湧出來——幾十條，幾百條，幾千條。它們從西面八方聚攏，在靶子周圍形成一團蠕動的球。每條蟲子的口器都吸附在靶子上，觸鬚鑽進靶子的木紋裡，開始吸吮。
星璇的探測陣彈出資料：靶子上“混沌子”三個字的因果線正在快速消解。文字在木頭上變得模糊，像浸了水的墨跡，筆劃一層一層地剝落。不到十息，“混沌子”三個字徹底消失了。靶子還在——木頭沒壞，鎖鏈沒斷，物質層面毫髮無傷。但沒有人再記得靶子上刻過什麼。星璇看著靶子，皺起眉頭。“我剛才放了什麼上去？”
雲芊芊翻開推演記錄，記錄上寫著“樣本靶，刻名混沌子”。她看著這行字，點了點頭。“記錄還在，可以查。”但她閉上眼睛，試圖回憶剛才靶子上的名字——什麼也想不起來。
沉默。
靶子被啃掉了名字，但它還漂在虛空中。那些啃噬蟲把名字吸進體內，透明的軀殼裡多了一小團金色的光點。光點隨著蟲子的蠕動在它們體內流轉，然後慢慢分化——一條蟲變成兩條，兩條變成西條。新生的蟲子和老的一模一樣，體內也帶著一小片金色的光點。
“它們用‘被記得’繁殖。”艾爾莎在秩序之布上快速書寫。“每吃掉一段記憶，就分裂一次。被吃掉的記憶越強烈，分裂的速度越快——混沌子的名字在諸界範圍內被很多人記得，所以它們繁殖得特別快。”
影像中的蟲群己經從幾千條變成了上萬條。它們圍著靶子轉了一圈，確認沒有更多“被記得”的東西可吃，然後紛紛散開，重新隱入灰色薄霧中。
靶子在虛空中漂著，完好無損，只是被遺忘。
“攻擊無效。”雲芊芊說。
“物理攻擊無效。”星璇修正道，把影像回放。回放顯示，蟲群聚攏的瞬間，偵查艇向蟲群發射了三枚混沌能量彈。能量彈穿過蟲群，炸在虛空中，燒燬了幾十條蟲子。但十息之內，新的蟲子就從灰霧中重新凝聚出來——不是從殘骸裡復活的，而是從灰霧本身中“生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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