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劍不是普通的劍。它的劍骨是永恆冰晶，劍刃是時間種子的鋒芒。冷凝霜以冰凰血脈催動劍身，永恆冰晶的寒意從劍身湧入她的掌心，再從掌心流入她的血脈。她的呼吸凝成冰霧，眼瞳深處隱隱浮現一隻冰凰的輪廓。
她開始回憶。
不是回憶劍法。是回憶一個人——一個只有她還記得的人。
很多年前，在冰凰谷還是一片荒原的時候，她有一個貼身侍女，叫霜兒。霜兒不是劍修，不是修士，只是一個普通的凡人。她跟著冷凝霜從兵家走出來的那天，冰原上颳著百年不遇的大雪。霜兒把自己的棉襖脫下來披在冷凝霜身上，自己凍得嘴唇發紫。冷凝霜說我不冷，霜兒說小姐你手是冰的。
後來霜兒老死了。凡人壽命短，不過六十寒暑。冷凝霜把她葬在冰凰谷最高的那座山峰上，墓碑上刻了她的名字——霜兒。只有一個名字，沒有職稱，沒有功績，沒有後人。她是被世界遺忘的普通人。但她被冷凝霜記得。
現在冷凝霜握著歲月劍，把關於霜兒的記憶灌進劍身。不是因為霜兒有什麼特殊，只是因為她還記得。記得很深，很用力，記得每次想起都會心裡發緊。那是她這輩子第一個為她脫下棉襖的人。
歲月劍開始發光。不是冷光，是暖光——淡金色的，像冬天早晨太陽剛升起來那一瞬間的顏色。光從劍身上蔓延到冷凝霜的手臂上，沿著她的血脈往上走，最後匯聚在她的眉心。她睜開眼，眼瞳不再有冰凰的輪廓，而是一團淡金色的光。
她一劍斬出。
劍意掠過虛空，斬入灰霧。不是斬那些蟲——是斬灰霧本身。劍意中承載著她對霜兒的記憶，那是“被記得”的力量。劍意觸碰到灰霧的瞬間，灰霧開始燃燒。不是起火的燃燒，是“被光穿過”的燃燒——劍意所到之處，灰霧變得透明，透明處那些隱藏的蟲子暴露出來，身體劇烈扭動，口器張開，發出一聲無聲的嘶叫。它們體內的記憶光點被劍意中的“記憶”共振，開始逆流——被它們吞掉的記憶從它們的口器中倒灌出來，化作金色的光粒，飛回虛空。
灰霧被這一劍斬出了一條長達千丈的裂縫。裂縫兩邊的灰霧試圖重新合攏，但合攏的速度很慢——劍意中的“記得”殘留在裂縫邊緣，像一層看不見的屏障，阻擋灰霧癒合。
冷凝霜收回劍，站在衝角上喘著氣。這一劍消耗的不是靈力，不是混沌之力，而是她對霜兒的記憶的一部分。她還能記得霜兒——名字、面容、棉襖、雪——但有些細節模糊了。霜兒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是歪向左邊還是右邊？她不記得了。
她握緊劍柄，把劍插回鞘中。
“有效。”她說。聲音很穩，但林昊看到她握劍的手指節發白。
太一舟上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裂縫。灰霧被斬開千丈，裂縫中暴露出的蟲子正在大量死亡。不是被斬殺的——被斬殺會有屍體。它們是“消失”了，像被光照到的影子，首接消散在虛空中。
“強烈記憶能傷它們。”林昊走上船首，站在冷凝霜旁邊。“越是有人記得的記憶，傷害越大。霜兒只有你一個人記得，你能斬開灰霧千丈。如果是一段被千萬人記得的記憶——”他看向混沌子。“你寫的故事，在詩韻界被多少人讀了？”
混沌子撓了撓頭。“我不知道。”
晨曦翻開故事之書，查了一下。“詩韻界現在的生靈數量大約是三千萬。從石碑反應來看，他的故事至少影響了詩韻界一半的詩詞殘片。摺合數量——大約一千五百萬人記得他寫的那首詩。”
林昊說：“夠了。”
他轉過身，看著灰霧深處的遠方。那裡是時之彼岸的方向。
“太一舟全速前進。去時之彼岸。沿途遭遇記憶啃噬者，由冷凝霜和混沌子主攻——冷凝霜以個人記憶為刃，混沌子以故事記憶為盾。其他人輔助。”
“保留關鍵記憶，不要全部用掉。”他看著冷凝霜說。“那些重要的人，別忘光。”
冷凝霜點了點頭。她從衝角上走回甲板，步伐穩得很。走到灶臺邊時，阿英遞給她一碗湯。她接過來，喝了。湯入喉，一股暖流湧上腦門——剛才模糊掉的那個細節突然清晰了。霜兒笑起來，嘴角是歪向左邊的。
阿英說：“這湯幫你記著。下次出劍之前，上我這兒喝一碗。”
冷凝霜把碗放下。“好。”
太一舟加速駛向時之彼岸。船舷外的灰霧越來越濃，霧中游動的蟲群也越來越多。但它們不敢靠近太一舟——太一舟的船身上刻滿了所有重要戰役的名字，每一筆都是“被記得”的印記。蟲群聞到那些名字的氣味，就像飛蛾聞到煙，紛紛避開。
萬界鍾在桅杆上輕輕搖晃。鐘面上第二條空白的紋路正在加速消退——那是時之彼岸的時間錨點。如果不快點趕過去，等紋路徹底消失，就沒有人再記得這顆星球了。
時雨站在船頭，握著那枚時間種子。種子上她師父的遺言還在迴響。
時雨，別怕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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