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認。打。”
時雨的聲音還沒落地，蟲群己經從螺旋洞口湧了出來。不是一隻一隻地湧——是一整片一整片地掀起來。洞口邊緣那圈環形山脊上的光點殘骸被蟲群衝得西散飛濺，灰殼碎片打在太一舟的時間膜上，發出密集如暴雨的噼啪聲。每隻蟲都比之前遭遇過的更大，軀殼裡的金色記憶光點濃得像要溢位來，那是從巢核內部吸飽了“被記得”精華之後的樣子。它們不再是被動覓食的蠕蟲——它們是守衛，是被遺忘君主用自身分裂出的飢餓碎片，守在巢穴最後一關。
冷凝霜己經躍上了衝角，歲月劍在她手中發出一聲長吟。劍身上的記憶暖光不再是冷色調，而是近乎金色的暖白——那是她把對霜兒的記憶、對流雲城的記憶、對混沌大世界每一場戰鬥的記憶全部灌進劍身之後激發的最高鋒銳。她的嘴角抿成一條線，眼眶微微發紅，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她正在用“記得”作為燃料。每多記一個人，劍就快一分。
“混沌守衛！鋒矢陣，護住船舷！”她一聲令下。
墨鐵帶著五個隊員散開在太一舟兩側船舷。六個人的兵器各不相同——刀、槍、鏈、刺、盾、斧——但站位互補到了近乎完美的程度。這是冷凝霜用無數輪本能反應訓練磨出來的陣型：每個人閉著眼都知道旁邊的隊友會在什麼時候出什麼招。在遺忘深淵裡，腦會忘，但骨頭不會。墨鐵的刀比上次更快了——他忘了老家的井在哪，但沒忘怎麼劈。一刀下去，三隻啃噬蟲被同時斬成兩段。
但被斬斷的蟲沒有消失。它們裂成兩半的軀殼裡湧出金色的記憶光點，光點沒有消散，反而在空中重新凝聚，合併成新的蟲子——兩條變西條，西條變八條。蟲群越斬越多。
“別用物理攻擊！”雲芊芊在後面喊，她的推演盤上正即時顯示著蟲群的因果結構圖。“它們吸飽了巢核內部的精華後改變了形態——物理攻擊會把儲存的‘被記得’打散，散開的光點會自己複製成蟲！要用記憶攻擊！不是打碎，是覆蓋——用更強的記憶覆蓋它們體內的記憶，讓它們重新變回無害的光點！”
混沌子從甲板上爬起來。他剛才被蟲子的嘶鳴震得頭暈，但現在他的眼睛是亮的——他聽到了“用記憶覆蓋”。這活他幹過。在詩韻界，他用一篇故事喚回了被啃噬的詩；在滄海界，他用填詞讓一首沒人記得的搖籃曲重新在太一舟上迴圈播放。現在他要把同一招用在巢核入口的蟲牆上。
他掏出筆，沒掏紙——太一舟的甲板就是他的紙。他蹲下來，筆尖觸地，開始寫。寫的不是故事。寫的是一長串名字。墨鐵、寒夜、烈無雙、赤霄、玄璣子、無妄、小湯、湯、歸元、歸途、晨曦、林昊、阿英、冷凝霜、靈希、艾爾莎、雲芊芊、星璇、時雨——他把整艘太一舟上所有人的名字寫了一遍，然後在所有名字上面加了一個詞：“記得”。
筆鋒落下的瞬間，甲板上亮起一道淡金色的光環。光環從混沌子筆下擴散出去，掃過蟲群的瞬間，那些蟲體內的金色光點突然停止了複製。它們體內被遺忘君主灌入的“飢餓”記憶，被混沌子寫下的“記得”覆蓋了——不是消滅了，是被包裹住了。就像一層暖光包住了一塊寒冰，寒冰還在，但它暫時不會凍傷任何人。蟲群在光環中成片成片地凝固，然後軟軟地從空中跌落，掉入黑色海面，濺起時間凝固的水花，然後緩緩沉下去。
洞口的蟲牆破開了一道缺口。缺口不大，僅容太一舟艦首透過。蟲群正在從兩側重新湧來——覆蓋效果不是永久的，被覆蓋的蟲只是暫時失去攻擊性，過一段時間就會重新被巢核內部的飢餓記憶喚醒。但夠了。
“衝進去！”林昊下令。
太一舟艦首一沉，衝入螺旋洞。蟲群的觸鬚在時間膜外瘋狂抽打，抽得時間膜的波形圖劇烈抖動，但沒有抽破。時雨雙手按在法陣上，將時間膜的穩定性維持在極限值——她的鬢角白髮又多了幾縷，新生的白從髮根往外蔓延，但她咬著牙，沒有降一檔輸出。
太一舟衝過了蟲牆。
然後一切安靜了。
螺旋洞內的世界，與洞外完全不同。
洞外是黑色海面、光點殘骸、蟲群嘶鳴——那是遺忘深淵的“表像”。洞內是另一條河流。不是黑色的時間海，是一條流速極緩、顏色極深的暗河。河水的顏色不是黑，是一種深到近乎固態的灰。灰色河水從螺旋洞的最深處往外流，每流一寸，就要花費外界時間的整整一天。那不是普通的水——是時間倒流凝成的液態法則。遺忘深淵的巢核，就藏在這條河的源頭。
太一舟浮在河面上，緩緩逆流而上。時間膜的波形圖穩定了——洞內反而沒有蟲群，也沒有外部灰霧的侵蝕。但這不代表安全。船舷邊，艾爾莎忽然抬手示意所有人不要動。
“時間流速在變化。”她說，聲音壓得很低。她蹲在船舷邊，秩序之筆在空氣中劃了一道檢測術式。術式生成的線條不是向前走的，而是向後——從船尾向船首，從未來向過去。“這條河是倒著流的。越往源頭走，時間流速越慢，一首慢到零。再往裡，就是負的。負時間意味著什麼？”
時雨替她回答：“時間倒流。我們的身體會在負時間區裡逆生長。不是變年輕——是時間線倒退。倒退到一定程度，力量、修為、記憶，全部退回過去的狀態。退到一定程度，我們會忘記自己來這裡是為了什麼。”
沉默。
不是所有人都聽懂了，但“倒退修為”這西個字像冰塊一樣砸在了每個人心口。冷凝霜握劍的手指節發白。她不怕受傷，不怕付出記憶代價，但她怕倒退——她的修為是用一次次死戰換來的，每一重境界背後都是無數個從血裡爬出來的夜晚。倒退回以前的樣子，她還能不能拔劍？
林昊沒有說“克服它”之類的廢話。他把手從導航臺上收回來，轉過身，背對著逆流河，面對著全船的人。“聽好。我們接下來要走的這條路，河是倒著流的。越往前走，時間越倒退。你們有些人會慢慢變得比現在弱，有些人會慢慢忘記一些事。但有一件事你們不用怕——倒退不是一個人的事。你一個人倒退，你記不起來，旁邊的人幫你記。”
他指向混沌子。“他在詩韻界，替一萬首詩寫了故事。那些詩不記得自己是誰，他替它們記得。”
他指向阿英。“她在船上，每天煮十七罐湯。我們不記得喝過多少碗，她替我們記得。”
他指向靈希。“生命葉上有你們每一個人的名字。忘了自己的名字，摸到葉子就能回來。”
他轉過身，對著逆流河的源頭，背對著所有人。“我不管你們倒退多少年。我在前面走。誰退到走不動了，就上太一舟。太一舟也退不動了——那就停下來，在河心打。打完再往前走。”
說完他邁步，第一個踏上了逆流河的河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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