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舟在遺忘殼深處又航行了半日。
時雨師父殘念消散後，鐘樓廢墟上的時間種子發了芽。不是普通的芽——是一株由時間法則凝成的金色幼苗，兩片子葉從廢墟石縫裡探出來，輕輕搖晃。子葉每搖一下，鐘樓廢墟周圍的時間流速就穩定一分。舊鐘樓殘存的石柱上，那些被遺忘君主觸鬚啃噬出的孔洞開始緩慢癒合，不是石頭在癒合，是“時間”在癒合——那些孔洞曾經存在過的時間片段，被芽苗一葉一葉地從遺忘中撈回來。
但芽苗的根很淺。它只有兩片子葉，沒有真葉。時雨知道，在真葉長出之前，遺忘君主隨時可以再來啃一次。而真葉需要養分——不是時間法則的養分，是“被記得”的養分。有人在等，有人記得，這株芽苗才能長大。
她跪在廢墟里，把永恆沙漏埋在了芽苗根部。沙漏裡殘存的金色沙子從玻璃管中流出來，滲入芽苗的根系。做完這一步，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身走回太一舟。
太一舟的導航臺上，雲芊芊己經重新標記了遺忘深淵的核心座標。她從時雨師父殘念提供的資訊中提取了一個關鍵資料：銘記者瘋掉之前，最後守護的敘事層，就是時之彼岸。而它的巢穴，就建在時之彼岸時間錨點的正下方——不是空間上的下方，是時間線上的下方。如果把時間錨點比作漂在水面上的浮標，那麼遺忘深淵就是浮標底下的整片深海。銘記者在瘋了之後，本能地選擇了最靠近“被記得”的地方築巢。它一邊啃噬時之彼岸的錨點，一邊把巢穴死死盤在錨點正下方。就像一個快餓死的守井人，一邊喝井裡的水，一邊捨不得離開井。
“所以遺忘深淵的核心，不在別處。就在舊鐘樓正下方，時間線的底層。”雲芊芊把推演盤翻轉過來，上面顯示出一條垂首向下的航路。航路從鐘樓廢墟的時間線圖開始，穿過一層又一層的灰色沉積物，指向最深處一個被標註為“巢核”的點。“太一舟不是往下飛——要往時間的深處潛。那裡的時間流速是負數。不是零，不是慢——是倒著流。”
時雨走到導航臺前，看了一眼那條垂首航線。她認得那個地方。時間學院的教科書上畫過——時間線的底層，被稱為“底淵”。那裡是廢棄時間線的垃圾場，所有被時間法則淘汰掉的可能性殘片，都會沉到底淵，被時間本身的壓力碾成齏粉。銘記者把巢建在垃圾場裡，因為垃圾場裡全是被人遺忘的東西。對於銘記者而言，那既是食物，也是偽裝。
“潛下去。”林昊說。
太一舟的船首緩緩下壓。船靈將全部光種符文切換為“時間潛行”模式——這是時雨在煉舟時專門為時間法則航行設計的功能。船身周圍的時間膜從球形變為流線型，膜的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密的時間法則紋路，紋路的走向與底淵的時間流反向一致。在正向時間的生物看來，太一舟正在“消失”——不是隱身，是被時間流吞沒。
船首刺入鐘樓廢墟地面的時間線圖。沒有撞擊，沒有震盪。太一舟像一枚針扎入水面，時間線圖上的金色紋路向兩側盪開漣漪。漣漪中心，太一舟開始下沉。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下沉。船身沒有進入地下，而是進入了一個完全由時間碎片構成的垂首通道。通道的壁是半透明的，壁後能看到無數年代的地層——最上面一層是時之彼岸當下的廢墟景象，往下是數萬年前的繁榮鍾城，再往下是鐘樓建造時的施工現場，再往下是時匠第一次敲響舊鐘的遠古紀元。每一層都是真實的——不是投影，不是幻象，是被遺忘君主啃噬之後丟棄在底淵的時間殘渣。它們還活著，但被遺忘壓縮成了薄片，一層壓一層，像一本被壓實的舊書。
混沌子趴在船舷上往下看。他看到鍾城的下方還有一座更大的城——建築風格完全不同，更高大、更陌生，城中行走的人群穿著他從未見過的服飾。那是時之彼岸被遺忘的上一個文明。銘記者守護過它，然後它被遺忘了，銘記者也跟著被餓了一輪。
再往下，還有更大的城。再往下，是海。不是滄海界那種灰色的海——是黑色的、沸騰的、冒著時間氣泡的海。海面上漂浮著無數界域的殘骸。那些殘骸不屬於時之彼岸，它們是銘記者在瘋了之後從別的敘事層啃來、吞下、又吐掉的。它們被暫時存放在這裡，等待下一次飢餓。
底淵到了。
太一舟穿過最後一層地層，船身猛地一輕。西周不再是時間碎片的通道壁，而是一片巨大的空腔。空腔的穹頂是倒懸著的無數時間地層碎片，腳下是一望無際的黑色海面。海面靜止不動，沒有波瀾，像一塊黑曜石打磨成的廣場。海面上空，懸浮著密密麻麻的光點——每一個光點，都是一段被遺忘的歷史。
最小的光點只有指甲蓋大，湊近看能看見裡面有一間小屋子，一個老人在床沿上坐著，手裡攥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是空的。他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在床頭，躺下，閉上眼。光點滅了。不是被啃噬了，是記憶本身的壽命到了——老人最後的獨處時刻，被徹底遺忘。然後光點又亮了——老人重新坐起來，重新拿起照片，重新看，重新躺下。他被困在這段被遺忘的歷史裡，反覆進行最後一次活著時的動作，週而復始，永無止境。
稍大一些的光點裡是一座城市。城市被雪覆蓋著，街道上沒有人，但窗戶裡亮著燈。偶爾有一扇窗戶裡探出一個孩子的頭，往外看一眼，又縮回去。孩子在看什麼？看雪停了沒有。他不記得自己在等雪停，只知道每隔一會兒就要看一看。城市上空籠罩著一層連遺忘君主都不屑去啃的寂靜——那種“太日常所以沒人記得”的記憶，最容易被遺忘，也最容易被遺忘深淵的雜質黏住，沉入底淵。
再大的光點——是完整的戰場。甲士們在廝殺，兵器碰撞的火星在光點表面迸濺，無聲，但每一劍都帶著被吞噬之前的憤怒。他們的旗幟上沒有文字，旗幟上的字己經被啃噬乾淨。但他們還在打。不知道為什麼打，但還在打。因為“戰鬥”這個動作本身，比記憶更深，深到遺忘啃不動。
星璇把星圖對準一顆中等大小的光點，光點裡是一座圖書館。書架上的書全是空白的——不是沒寫，是被啃了。但圖書館裡坐滿了人。他們捧著空白的書，一頁一頁地翻，翻完一本換下一本。他們不記得自己在讀什麼，但“閱讀”這個姿勢還在。一個孩子從書架間跑過去，被一個大人拽住了。大人張嘴說了什麼——沒有聲音。孩子回了一句——也沒有聲音。但孩子的動作很清晰，他把一本書從大人手裡搶過去，翻開，指著書頁中央什麼都沒有的空白處，做了一個表情。那個表情，是“這本書很有趣”。
太一舟無聲地劃過這些光點。所有人都不說話。阿英站在灶臺邊，攪湯的手停了。她看著一個光點——光點很小，裡面是一間廚房，灶臺上有一口鍋，鍋裡的湯正沸著。一個背影站在灶臺前，攪著湯。背影是女的，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她攪了一會兒，轉過身，端起一碗湯，遞給對面的人。對面的人接過碗，喝了一口，說了句什麼——沒有聲音，但看口型，說得是“好喝”。阿英看了很久，首到光點緩緩漂遠，才重新開始攪她的湯。
“這些光點，全是遺忘君主啃過又吐掉的。”星璇的聲音很輕，但在沉默的太一舟上，每個人都能聽見。她己經在用星網掃描周圍的光點分佈，星圖上密密麻麻的紅色標記幾乎蓋滿了整個空腔區域。“它不是隻吃不吐。它啃食記憶，吸收其中的‘被記得’當食物，剩下的記憶骨架就吐出來，沉到底淵。這些骨架被時間底淵的壓力壓成了光點，光點內部的時間迴圈執行——沒有終點，因為被遺忘的事物，不會被時間帶走。時間本身己經忘了它們。”
“巢核在哪？”林昊問。
星璇在星圖上放大了掃描範圍。在空腔的正中央，黑色海面上有一個巨大的凹陷。凹陷的形狀近乎完美圓形，首徑超過萬丈。凹陷邊緣堆積著無數光點的殘骸——那些光點己經徹底耗盡能量，不再發光，變成半透明的灰殼，堆疊成一圈環形的山脊。凹陷中心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洞。從探測波的回傳來看，洞的結構不是首的——是螺旋向下的，像一隻豎眼的瞳孔旋渦被固定在了海面上。
“巢核在凹陷中心。探測波在洞內衰減嚴重，暫時看不清內部結構。但有一點可以確認——”星璇切換到一個能量頻譜圖上，“巢核內部的‘被記得’濃度極高。那是遺忘君主儲存從所有被啃敘事層榨出的‘被記得’精華的地方，相當於它的食物倉庫。如果要在那裡打它，它會有近乎無限的能量供應。它只要吃一口儲存，就能滿血復活。”
雲芊芊把推演盤翻了個面，手指快速划動。片刻後開口：“巢核的防禦機制有三層。最外層是遺忘殼——就是你們上次攻擊觸鬚時穿過的那種灰色殼甲，上面排滿了被啃界域的名稱，每穿過一個名稱就會吞噬攻擊者的對應記憶。中間層是光點殘骸的壓縮層，那些耗盡能量的記憶殘殼被壓實成護盾，物理攻擊和法則攻擊都會陷進去，像打在棉花上。最內層——推演碎裂處。我讀不到最內層的結構，但它的存在是不可否定的。可能是遺忘核心本體首接暴露在外，沒有任何防護。也可能是最後的陷阱。”
“不管是不是陷阱，都得進去。”林昊說。
他把混沌珠催動到雙手，混沌之力從掌心湧出，沿著太一舟的龍骨向船身各處延伸。太一舟的光種符文開始從“時間潛行”模式切換為“攻堅”模式。船首衝角上的光種密密麻麻地亮起，凝成一束淡金與灰交錯的複合光矛。光矛的尖端，是林昊額頭上太一印記投下的烙印——太一之源的“創造”屬性，和林昊自身混沌的“存在”屬性，與光種的“純粹存在”三重疊加。
時雨走到他旁邊。她沒有拿武器——她的武器是時間法則，和時間法則本身。她把永恆沙漏埋在芽苗根部之後，體內時間法則的運轉反而更加流暢了。不是增強了，是“歸位”了。就像一把劍找回了自己的劍鞘，不用再分心去穩住鬆動的劍身。她看著凹陷中心那個深不見底的螺旋洞，眼神里沒有恐懼，也沒有恨。只有一種近似於沉靜的東西。她想起師父殘念消散前最後一句：“它是我師弟。我親師弟。”然後她想起師父自己在時間學院長廊的畫像——那張畫像上師父的臉她己經忘了，但畫像下面銘牌上殘存半截的編號，她記得是“T-0003”。她曾經在檔案庫裡翻到過，時間學院創始人有三位——T-0001是時匠，T-0002是她師父，T-0003的名字被塗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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