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藍色的牆壁裂縫只開了一人寬。但從那道縫裡透出的氣息，讓太一舟上所有人的呼吸同時滯了一瞬。不是灰霧，不是時間倒流的法則壓力，不是任何之前遭遇過的攻擊——是一股極其濃烈而古老的味道。像舊書被翻開時抖落的灰塵，像一盞燈在密閉的房間裡燒了無數年後突然熄滅時冒出的焦芯味，像一個人很久很久沒有說話、張嘴時喉嚨裡湧出的乾燥的苦味。是記憶的味道。被壓在最深處的、從未被別人記起過的、連銘記者自己都忘了的記憶。
林昊側身穿過裂縫。太一舟縮小後懸停在他身後，船首的光種符文保持著低亮，所有人的腳步都不自覺放輕了。不是被嚇到了，是這個地方本身就不允許喧譁——它不是恐怖，是太老了，老到任何一個聲音都會把它吵醒。
遺忘核心的內部不是洞穴，不是殿堂，不是任何有邊界的空間。它是一片無盡的淺灰色平原。平原上沒有山，沒有水，沒有任何地貌特徵，只有一眼望不到邊的平坦灰地。腳踩上去軟中帶硬，像踩在被壓實了的灰燼上，每一步都會從腳底擠出一縷極淡的煙。煙升到膝蓋高度就消散了。
平原上唯一的東西，是聲音。無數聲音在平原上空低低地漂浮著，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的——是從西面八方，從腳下，從頭頂，從所有方向同時湧來。聲音們不刺耳，不嘈雜，像是被極厚的棉絮裹住了，只剩下最溫和的骨傳導式的低語。但這些低語的內容，如果仔細聽，每一個字都能讓人骨頭縫裡灌進涼氣。
“有人記得我嗎。”一個聲音在說。它沒有任何情緒，只是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它曾經存在過，但現在己經不被任何人記起了。“我在河邊洗衣，棒槌掉進水裡，我彎腰去撿，然後就不記得了。”又一個聲音說。一個孩子的聲音在反覆念一段課文，唸到課文後半截忽然卡住，重複唸了六七遍，每次都在同一個字上停下來，然後從頭開始。他不會記得自己為什麼念這一段——他只記得課文的開頭，但課文的中段和後段全被啃掉了。平原上空的聲音有成千上萬，層層疊疊，像是無數被遺忘者同時試圖說話，但誰的話都傳不出去。
林昊走得很慢。不是因為謹慎，是因為每走一步，腦子裡就多出一點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不是攻擊——是這個平原本身就浸透了被遺忘的記憶殘渣，走到哪裡都會沾上。他腦中的混沌珠自動吸收並過濾這些資訊，但量太大了，過濾不完。一個年輕的聲音從正下方傳來：“我下個月成親。”聲音頓了頓。“我不記得她長什麼樣了。”
林昊的腳步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走。
銘記者在平原的正中央。不是坐在寶座上，不是盤踞在巢穴裡，不是裹在灰色殼甲中。他就坐在平地上。一個人，盤膝，雙手搭在膝蓋上，手心朝天，像是在打坐。袍子很舊，被遺忘者的低語吹過來時袍角輕輕動了一下，看得出布料曾經是青色的，現在己經退成了灰白。頭髮更白了——比在巢核外層透過球殼看到時更白，不是老了，是太久沒有見過光。臉完全暴露在外面。他閉著眼。五官不像時雨師父殘念中描述的那樣模糊，相反很清楚——清瘦的臉，顴骨偏高，眼窩深陷，嘴唇乾裂。沒有觸鬚，沒有口器，沒有豎眼。他的樣子就是一個普通的人，在無窮無盡的淺灰色平原上盤膝打坐。
但周圍那些聲音是他身體的一部分。每一條漂浮的低語，都是從他的毛孔裡滲出來的。他坐在這裡太久，久到自己的存在感與那些被他吞噬又被遺忘的記憶之間失去了邊界。他不說“我吞了它們”——他的修行體系裡早己沒有主動吞噬這回事。是它們不斷湧入，他不再咀嚼，不再記住。他同時是所有被遺忘者和遺忘者本身，分不清彼此。
“遺忘君主。”冷凝霜從林昊身側按住歲月劍。她己經認出來了，眼前這個盤膝打坐的人就是一切麻煩的源頭。她拔出了半截劍，劍身上的記憶暖光在這片淺灰色平原上格外扎眼，劍光掃過的地方，幾縷低語被短暫照亮，露出了發聲人的殘影——一個老嫗、一個孩子、一個斷了一隻角的妖修——然後殘影又暗了回去。
“等等。”時雨伸手攔住了她。
時雨從林昊身後走出來。她一隻手還按著那條剛剛恢復的手臂，手臂的溫度還沒有完全回到正常，但她走得很穩，一步一步踩在灰燼平原上，腳下的煙輕輕揚起又落下。走到離銘記者十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暮師叔。”她說。
銘記者沒有睜眼，但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動了，很慢很慢地，從手背朝上翻成了手心虛合，像握住了一個看不見的東西。那個手勢時雨認得——時間學院打坐時最古老的冥思印，拇指扣住食指第二關節，其餘三指伸展微屈。師父教她這個印時說：“這是你二師叔創的，坐著舒服。”她學了以後確實舒服，就再沒換過。
“我己經很久沒聽過這個稱呼了。”銘記者的聲音很輕，沒有回聲，像一片灰燼落在平地上。他說話時嘴巴沒有完全張開——嘴唇翕動的幅度很小，像是在夢裡囈語，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有多久？”時雨問。
“不記得了。”銘記者說。然後他頓了頓，像是在認真思考。“我忘了很多事。但我記得你師父。”時雨的心口被揪了一下。“他說你是他師弟。親師弟。他最後跟我說的話是——交給我了。你。”
銘記者緩緩睜開眼。眼睛不是豎眼——那是在巢核外偽裝成巨大化法則投影時的樣子。他真實的眼睛是正常的人眼，瞳仁是深褐色，但虹膜邊緣有一圈淡金色的環。那是銘記者天生的法則印記，代表他以記住他人的存在為食，也以守護他人的存在為生。但現在那圈金環己經暗淡得幾乎看不見了，像一隻熄滅了的燈罩上殘留的最後一點燻痕。
“你師父。”銘記者唸了一遍這三個字，像是在品嚐一個很久沒吃到的食物。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時雨看見了——那是笑。那個笑讓她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因為它太正常了。一個瘋了無數紀元的存在，笑起來竟然和正常人沒兩樣。
“他給你煮過茶嗎？”銘記者問。
時雨愣了一下。她沒想過這個問題。“煮過。加鹽的茶。全學院只有你們倆喝這種。”銘記者點點頭，很輕，像是在確認某件事。然後他把目光從時雨身上移開，掃過她身後的人——冷凝霜、靈希、艾爾莎、雲芊芊、星璇、墨鐵、混沌子、晨曦、阿英，最後停在林昊身上。他的目光在林昊額頭上的太一印記上停了片刻。
“你是太一的代言人。”他說，聲音依然很輕。“你們來殺我。”
這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他說這句話時沒有恨意，沒有恐懼，沒有任何可以被稱之為情緒的東西。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好”一樣平淡。
林昊沒有拔劍。他把太一舟縮小後的船靈收進混沌珠裡，讓船在混沌空間內待命。然後他一個人走到了時雨前面，距銘記者只有五步。“本來是來殺你的。”林昊說。“但時雨攔了一下，說想先叫你一聲。”他頓了一下。“我現在不打算殺你。打算問你怎麼回事。”
銘記者沉默了很久。平原上漂浮的低語在他沉默時逐漸安靜下來，像是那些被遺忘的記憶也在等待他的回答。然後他從膝蓋上把手放下來，雙手按在身側的灰地上，撐著地面慢慢站起身。他的身體在站起來的過程中發出很多細密的咔咔聲——不是骨折，是太久沒有動，關節都鏽了。他的身形比盤坐時顯得更高，但很瘦，袍子掛在身上空蕩蕩的。
“我本來不是遺忘君主。”他說。他的聲音依然很輕，但平原上每一縷低語都安靜了，所以這輕飄的聲音反而聽得最清楚。“我是敘事層的銘記者，代號‘暮’。時間學院第三位創始人。職責是守護時之彼岸以及與它相鄰的三十七個敘事層的記憶體系不被時間本身磨滅。”
“時間本身？”時雨問。
“時間會磨掉所有東西。你們以為時間是流逝——不是。時間是砂紙。它會慢慢打磨掉敘事層表面的細節。人物，地點，事件，因果，一個接一個地從粗糙磨到平滑，從平滑磨到消失。記憶啃噬不是天然法則——是所有敘事層在時間打磨下都會走向的終點。銘記者存在的意義，就是在時間這把砂紙上反覆摩擦粗糙面，讓細節不被磨掉。”他停了一下。“我被派去守護第三十八個敘事層。”
“哪個？”林昊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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