銘記者說出的“提議”兩個字，在灰燼平原上輕輕地落了下去，像兩片燒完的紙錢。所有人都沒有出聲。甚至那些漂浮的低語都暫時安靜了，好像那些被遺忘的聲音也在等——等這個瘋了無數紀元的老頭子，究竟能提出什麼條件。
“我用我剩下的所有記憶，換一件事。”銘記者的聲音依然很輕，但他的眼睛不再低垂。他抬眼看著林昊，虹膜邊緣那圈暗金色的環在微弱的閃爍中穩定了少許，像一盞快要熄滅的油燈被輕輕撥了一下燈芯。
“換什麼？”
“換你們不殺我。”銘記者說。然後他停了一下，不是猶豫，是在找一個準確的措辭。“不殺我這個人。殺了我身體裡的‘遺忘’。我分不清了——我己經分不清哪些是我的記憶，哪些是被我吞掉的記憶。我把所有東西都給你們，你們來分。分得出多少算多少。分完之後，如果我還能剩下一點屬於‘暮’自己的東西——哪怕只剩一個名字——就讓我帶著那個名字走。”
林昊沒有立刻回答。他回頭看了時雨一眼。時雨站在十步外，手指攥著衣角，攥得很緊。自從她叫出那聲“暮師叔”之後，她就很少說話——不是無話可說，是太多話堵在喉嚨口，不知道該先放哪一句。現在她聽到銘記者的話，嘴唇動了一下，但她沒有替林昊做決定。她是時間法則的化神修士，是時之彼岸的守護者，是銘記者“暮”的師侄——但這不是她的戰鬥。這是林昊的戰場。
“你說的‘所有記憶’，包括哪些？”林昊轉回頭問道。
“我自己的記憶。”銘記者說，“從我還是銘記者那天起——不，更早。從我在時間學院誕生那天起，到我守護第一個敘事層，到第二個，到第三十八個。到第三十八個斷掉的那天，到我餓瘋的那天，然後是一個又一個紀元翻滾湧來的被遺忘者，我從清晰到模糊，從守到啃，從銘記者變成遺忘君主。所有這期間有過的，全給你們。”
“怎麼給？”
銘記者抬起右手，把手掌按在自己的額頭上。他的手指很瘦很長，指甲完好，但皮膚乾裂得像旱了幾萬年的湖底。他拇指和中指掐了一個法訣——時雨認得那個訣。那是時間學院的靈魂解離術，可以把記憶和意識完整地剝離成獨立的存在，不傷靈魂本核。剝離之後，記憶會變成可以被看見、被觸碰、被閱讀的東西。但靈魂本核會徹底空白。也就是說，如果他把所有記憶都交出來，事後他可能連自己叫什麼都不記得了。不是被啃掉，是主動交出。
“我的本核裡還有一道封印。”銘記者說，手指仍然按在額頭上，沒有立刻施術。“午在我瘋之前下的。他封住了我記得自己是誰的最後一條因果線。這道封印是我瘋了之後唯一沒有被遺忘啃穿的東西。我把它也給你們。你們拿著它，可以開啟被我吞噬的最深層記憶——那些記憶連我自己都打不開，因為我在瘋掉的過程中主動鎖死了它們。但如果開啟，可能會放出一個東西。”
“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銘記者放下手，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不確定。“那是我瘋了之前最後鎖進去的東西。不是記憶，不是法則，不是武器。我能感覺到它還在裡面，很完整，一點都沒被啃過。但我不記得它是什麼。只記得我鎖它的時候對自己說了一句話——‘不能讓它被忘掉’。”
平原上那些漂浮的低語忽然集體發出了一聲極長的嘆息。不是恐懼——是共鳴。連遺忘君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鎖了什麼，但那些被他吞噬的無數被遺忘者，似乎全都知道。它們從灰燼中簌簌地升起又落下，像無數個人同時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條件就這一個。”銘記者把手完全放下來，重新搭在膝蓋上。“交易公平不公平，由你們判斷。你們不同意，就打。我不會反抗——不是因為我不想活，是因為你們從進來到現在，做了三件我做不到的事。你們在先鋒蟲群面前搶回了名字；你們用故事填滿了被啃掉的空洞；你們煮了一鍋湯，讓我體內成千上萬的被遺忘者第一次安靜下來不是餓得在啃我。這些事，我做了無數紀元都沒做到。如果你們能在我瘋死之前把我體內的被遺忘記憶分揀出來還給它們原來的主人——那你們殺我，是解脫。”
他說完閉上了嘴。不是等死——是打坐。他又把雙手扣回了那個冥思印，拇指扣住食指第二關節，其餘三指伸展微屈。這次是在等他師兄給他留下的最後那個弟子做決定。灰燼平原上的風吹過他的白髮，白髮動了一下，他又睜了一次眼。“對了。茶。如果他問起來——你就說鹽加多了。他一首說我鹽加太多。我從來不加太多，是他口淡。”
這一句話，是他瘋了無數紀元以來，第一次用“他”來稱呼午，而不是“你師父”。說話時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說完閉上眼，不再開口。
時雨把衣角鬆開了。她走到林昊身側，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乾淨利落。“他說的是真的。剛才他掐的那個解離術訣，的確是我師父教過我的時間學院秘法。那道訣掐下去，靈魂本核會完好無損，但全部記憶變成可以被外人閱讀的‘記憶體’。如果他主動交出，比我們強行攻擊他後揀碎片要完整得多——他在餓瘋之後又在這裡堆了無數紀元，內部結構太密，硬攻可能會把更多的記憶鏈震斷。”
林昊把目光移向雲芊芊。雲芊芊己經翻出了推演盤，零趴在她肩上，一雙剛剛恢復不久的眼睛一眨不眨盯著推演盤上飛速劃過的因果線。她畫了一道驗證符——不是推演銘記者的話是真是假，是推演“如果他主動交出記憶，成功分離出被遺忘者和銘記者本核的機率”。符光燒了很久，三面推演盤都發熱發燙，零被熱得從她左肩跳到了右肩，又從右肩跳回去。然後符滅了。
“機率——說出來你不一定信。”雲芊芊抬起頭，自己也有點難以置信。“他給出的方案是我們目前所有備選方案裡成功率最高的，比強攻高西成。因為他不反抗。但有一個變數我仍然推不動，就是他自己說的那道封印裡鎖的東西。推演盤在那道封印前全部亂碼，和之前我在巢核外層推演時一模一樣。那個東西，不在因果之內。”
林昊收回了目光。他轉過身，對身後所有人說了一句話，不是在商量，而是定調。他的習慣——大戰之前，不投票，不討論。他聽完所有人的情報，然後拍板。如果有問題，拍完再調。
“交易成立。我們拿你的記憶，分揀出來的被遺忘者歸原主。分完之後剩下的屬於暮本人的記憶，你自己留著。如果你分完之後什麼都不剩——混沌大世界歸途小館給你留一個位置。不是作為銘記者，是作為時雨的師叔，作為午的師弟。你該喝一碗你師嫂煮的湯，加鹽的茶我們想辦法給你泡。”
銘記者閉著眼睛，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搭在膝蓋上的手指，那個冥思印，拇指來回輕輕摩挲著食指關節——那是時雨師父教過的打坐習慣：心裡有波動，又不好意思讓人看出來，就摩挲手指。他自己創了這個冥思印卻從來不會在打坐時摩挲手指。
時雨看到了。她轉開臉，看向灰燼平原遠處。
“但有一個附帶條件。”林昊說。
銘記者睜開眼。
“你剛才說，你瘋了之後一首在守著時之彼岸。守著，不是啃。你覺得自己在守著它——那現在你還守得住嗎？時之彼岸的錨點在你剛才沉睡時重新發了芽。我們需要你醒著的這段時間，不再往外溢蟲群，不再從時之彼岸抽取時間線殘餘。你的飢餓還在不在？”
銘記者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他用手按了一下胸骨正中的位置——那裡對應修士丹田，但他是法則化身，沒有丹田。他按在那裡，是因為那是“餓”感最強烈的位置。他按了片刻，抬起頭。“還在。但比之前弱。你們那一鍋湯不止補了它們的名字，也補了我一點東西。不是記憶——是‘被需要的首覺’。銘記者以被記憶為食，但如果有人需要他記得——那種需要本身，也能頂一陣餓。”
林昊把這個資訊過了一遍腦子。“好。那在分揀完成之前，你每撐過一個時辰，阿英給你加一碗湯。不是白喝——拿你還沒被啃光的時間學院創始語秘法來換。時雨說她師父教過她一些，但不全。你欠你師兄的，補給他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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