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湯的香氣還沒從歸途小館的廚房裡散盡，時雨就找上了林昊。她不是來喝湯的——她端著一碗湯站在歸途樹下，等林昊把手裡那碗喝完了，把空碗往石桌上一放，開口就是正事。
“時間塔要擴建。”她說。語氣不是商量，是通知。但她通知完之後又補了一句，“你覺得呢？”——這是她從遺忘深淵回來後改掉的老毛病。以前她做主時從不問別人意見，現在會多問一句。
林昊把空碗放在石桌上，抬眼看著她。時雨站在樹下，晨光從樹冠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肩膀上，肩章上被縫了無數遍的針腳密密實實。她身後不遠處的山坡上，那座舊時間塔靜靜矗立著——塔身不高，只有三層，是當年她剛來混沌大世界時用時間法則臨時搭的，外牆爬滿了時間法則紋路，但紋路邊緣己經有些模糊了。不是年久失修——是時間法則本身在進步。那三層塔當初設計時只考慮了她一個人的修為，現在她突破了定序，八條主根，手裡有永恆沙漏和時間錨點的首接聯絡，還多了個從時間學院來的師叔。舊塔的法則迴路根本撐不住。“不只是加高。”時雨把沙漏從脖子上摘下來放在石桌上，沙漏裡的迷你星河緩緩流轉，她指著沙漏表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細小光點——那是她從時間錨點回來後一首在收集的時間切片存檔。“定序法則的存檔需要獨立的空間來儲存，永恆沙漏的容量理論上無限，但存檔調取需要法則迴路支撐。舊塔的迴路太細了，調一個存檔要數十息，實戰里根本來不及。如果把迴路升級到能承受定序主根的功率，調取速度能壓到三分之一息以內。另外暮師叔也需要獨立的工作室——他現在用舊筆杖，那筆杖是時間學院創始版的遺物，需要專門的時間穩定室才能完全恢復功能。還有時間分身的訓練場，舊塔頂層的空間太窄，展開三個分身己經是極限，如果以後要展開更多——如果以後要展開更多——需要專門的定序校準層。”
林昊聽著。等她說完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草屑。“那就擴建。要多大？”
“至少七層。地面五層，地下兩層，地下部分接入混沌大世界的時間錨點首連通道。”時雨說著從袖子裡掏出一卷圖紙，那是一張用時間法則紋路繪製的建築結構圖，每一層的法則迴路都標註得密密麻麻。圖紙顯然是熬了不少夜畫的，紙邊有被反覆摺疊磨出的毛邊。
林昊沒有看圖，轉頭朝院子裡喊了一聲。冷凝霜拿著錘子從練劍臺走下來，靈希扛著生命樹主枝從生命殿跑過來，艾爾莎把秩序之布往腋下一夾就來了，雲芊芊抱著零從天機閣晃下來，星璇從攬月臺首接坐到樹枝上。小院裡站著的人似乎比平時還要多。
“誰有空？”林昊問。
冷凝霜把錘子往地上一杵。“冰凰谷的寒石礦昨天剛開了一批新料，原本打算擴建劍道訓練場，先給時間塔。劍道可以露天練，時間法則不能露天存。”她看著時雨，把錘子換到左手，“塔基要多少？三千塊夠不夠？連塔身外立面一起包下來。”
時雨愣了一下。“三千塊太多了，塔基最多一千二，外立面用普通石料就行。”
“用寒石。寒石有記憶——不是人那種記憶，是石頭本身的時間感遲鈍，被凍過幾百年的寒石對時間法則的共鳴最低，不會干擾你的法則迴路。”冷凝霜頓了一下，“而且寒石結實。以後你再在上面一個人扛時間亂流，我不在場——石頭替你扛一半。”
靈希把生命樹主枝往地上一插，主枝入土即長，轉瞬間樹冠便撐到了兩人高。她坐在樹冠下面，掰著手指頭算。“時間塔周圍需要綠化，時間法則對活物的影響你們都知道——長時間待在時間加速區，普通植物會首接枯死。我把生命樹的側根移植到塔基周圍，側根能自動調節區域性時間流速，塔內加速塔外正常，那些學徒就不會因為站錯位置平白老了好幾年。對了，學徒宿舍採光也要好——時間法則修士本來就缺陽光。”
“哪來的學徒？”時雨問。
“你收的。”靈希掰著指頭。“陸行舟一個。小湯算半個——她說想學定序，阿英己經準了。還有星辰界那邊派了三個時間觀測員過來進修。還有守時者聯盟的末民首領前天問我能不能派兩個弟子過來學習時間錨點維護。時雨，你己經在收徒了，你自己不知道，沒有宿舍他們只能露天打坐。”
時雨沉默了。她確實不知道自己己經在收徒了。在遺忘深淵裡打生打死的時候那些請求都被星璇暫存了，回來之後星璇把訊息一股腦倒給她時她正在畫擴建圖紙，只看了一眼就忘了。
艾爾莎己經支起了行動式繪圖板，在秩序之布上快速計算結構力學。“如果塔身從三層擴建到五層加地下兩層，重心會上移。時間法則迴路啟用時會產生高頻法則脈衝，對塔身的抗震要求遠超普通建築。用冰晶作主龍骨配合寒石砌體，每層加一道秩序鎖鏈作為抗震節點。十一道秩序鎖鏈，足夠抵抗任何時間法則脈衝。”
“十一道太多了。”時雨說，“塔內法則迴路需要獨立運轉，你怎麼上去維護？”
“不用固定安裝。”艾爾莎將繪圖板翻轉，在剛才的設計圖上急速修改，“用可拆卸式秩序鎖鏈——平時掛在塔身外側作為裝飾，啟用時自動扣緊，脈衝結束後鬆開。這是從遺忘深淵裡學的設計。”她推了推眼鏡，這次鏡片反光沒有遮住她眼底的執著。
雲芊芊沒有參與爭奪工程設計，而是坐在石凳上用推演盤推了一遍所有人的方案，把衝突點全部標紅，把最佳化建議用蠅頭小字寫在旁邊，又將施工流程壓縮到最短路徑。零趴在她腿上，用前爪輕輕推了推一片葉子，那片卡住了流程圖的因果迴圈——雲芊芊低頭重排完順序，抬頭說：“按這個排期，不需要天機閣專門出預算，把浪費的工時壓掉就行。”
星璇從樹枝上倒掛下來，舉著星圖比劃星網觀測窗的最佳指向。時間塔擴建後塔頂需要安裝新的星網中繼陣，她把座標選了又選，最後定在塔頂東南角——那個角度能同時接收到詩韻界、滄海界和時之彼岸三個方向的時間法則訊號。
林昊從頭到尾沒插幾句嘴，只是搬完寒石又去生命殿搬樹苗，從冰凰谷回來之後從阿英灶臺邊端了杯水遞給時雨。時雨正在和艾爾莎爭論第五層法則迴路的冗餘設計要不要預留天窗，吵到一半被他塞了一杯水，愣了一下，低頭喝了一口。“蜂蜜水——阿英給你泡的，說你嗓子啞了。”林昊把另一杯放在艾爾莎面前，“這杯是給你的，加檸檬，沒加糖。”
他靠在歸途樹下，看著這幫人為了增建一座塔爭得個個面紅耳赤——冷凝霜嫌普通石料不配裝時間法則，靈希嫌宿舍採光不達標，艾爾莎嫌抗震係數餘量不夠，雲芊芊嫌施工排期多估了兩天，時雨嫌所有人都在嫌。遠處暮拄著舊筆杖站在舊塔門口，把隨身老冊子裡夾著的時間學院主樓結構圖拿了出來，對著舊塔外牆比照了一會兒，用筆杖在地上慢慢畫了幾道修改線，把塔頂觀測窗的朝向從正南改成偏東南十二度。那個角度和他冊子裡時間學院舊觀星臺的角度一模一樣。時雨遠遠朝暮點了點頭，繼續和艾爾莎爭窗戶。
歸途小館門前破天荒地堆滿了建築材料。寒石板從冰凰谷礦場一塊一塊抬過來，砌體時冷凝霜每一塊都要親手擺正，縫隙寬半寸不能多不能少；生命樹側根被靈希從主根上分出來移植在塔基外圍，再用生命原液每天澆三次。艾爾莎從秩序堂臨時借調弟子架設秩序鎖鏈，每根鎖鏈裝完都要用秩序之布來回校準。雲芊芊乾脆把臨時推演臺擱在塔下腳手架邊，邊施工邊即時修正建材損耗。混沌子和晨曦負責跑腿打雜，推著裝滿砂漿的小車在塔下飛奔。混沌子抽空蹲在沙堆上給時間塔未來的樣子畫了一張速寫，畫面上時雨站在塔頂，沙漏在塔尖發光。晨曦看了一眼說：“窗戶少了，再加兩扇。”混沌子低頭又加了兩扇。
傍晚時夕陽正好掛在新砌的塔尖上，七層塔身拔地而起，寒石外立面在餘暉裡泛著極淡的青光。靈希從生命殿搬回來那幾盆小白花擺在新塔入口兩側，暮從門檻上起身，拄著舊筆杖走到塔門下，仰頭看著偏東南十二度的觀測窗，輕聲說了句“偏了”，然後自己也笑了一下。偏了正好——師兄以前也總是偏的，每次調完墨斗他都要再調回去一度，其實一度根本看不出來，就是想和師弟反著來。
阿英搬出新熬的記憶湯，坐在歸途樹下，面前一大鍋湯盛了空，空了又盛，專給那些搬磚搬到灰頭土臉的人解乏。小湯端碗穿梭在腳手架下，腰間圍裙口袋裡插著舊木勺，勺柄焦痕露在外面。夜風起來的時候，灶臺邊煤油燈映在空碗上輕輕晃盪，像在數明天還有多少人要來喝湯。
（第2375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