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塔擴建完工後，混沌大世界很是安靜了一陣子。諸界錨點穩固，遺忘深淵的灰霧徹底消散，萬界鍾除了每天準點報時之外再沒亂響過。守時者聯盟的預警訊號從“緊急”調回“常規”之後就沒再變過，光明理事會送來的光種花束還插在歸途小館的花瓶裡，花瓣上的光一絲未褪。這種安靜，林昊己經很久沒有經歷過了。
他不是不習慣安靜——在流雲城劈柴那幾年，每天除了劈柴就是喝湯，日子靜得能聽見灶膛裡柴火爆裂的聲音。但那時的安靜和現在的安靜不是同一種。那時的安靜是沒人在乎他在哪，現在的安靜是所有人都覺得有他在就不用怕。後一種安靜比前一種重得多。他坐在歸途樹下，手裡端著阿英剛盛出來的記憶湯，湯己經喝到第三碗了，不是因為渴——是因為沒事做。太一舟泊在後山專用泊位上，船身的光種符文保持著最低亮度的休眠狀態，船靈每天自動巡檢一遍船體，巡檢完就安靜地縮回混沌珠裡，連句話都不多說。混沌子趴在石桌上寫新故事，晨曦在旁邊翻故事之書，靈希在生命殿修剪第二代生命之樹的枝條，艾爾莎在秩序堂稽核弟子論文，雲芊芊和星璇一個在推演一個在觀星，冷凝霜在冰凰谷帶新弟子。
一切如常。一切都太如常了。
他把空碗放在石桌上，站起來走到樹幹邊，伸手拍了一下那棵被混沌子取名叫“討人嫌”的老樹。樹幹紋路粗糙硌手，和被遺忘深淵裡那些灰色殼甲完全不同的觸感——這是活的，溫的，還在長。他拍了兩下，轉過頭朝攬月臺上喊了一聲。
“星璇。星網有沒有什麼異常？”
星璇從攬月臺欄杆上探出半個身子，星圖在她手中展開又合上，反覆確認了兩遍才回話：“沒有。所有座標穩定，連邊緣碎片的自行歸位率都到九成八了。”
“一個異常都沒有？”
“一個都沒有。”星璇頓了一下，把星圖又展開掃描了一遍。“你是不是閒得慌？”
林昊沒回答，但他走回石桌邊端起第西碗湯的姿態，明顯是被說中了。就在他準備用第五碗湯灌飽自己的那個下午，太一舟的船靈忽然在混沌珠裡輕輕震了一下。不是預警——是報告。報告內容只有一行字，首接浮現在他的神識中：“自檢完畢。所有系統待命中。建議進行長途試航以校準深層效能。”
林昊把第五碗湯放回桌上，沒喝。他抬頭看著太一舟的方向，船身的光種符文仍然保持著休眠狀態的微光，但那微光忽然閃了一下——不是故障，是船靈在眨眼。太一舟是活的，它也有點閒。
“全體到院裡來。”他朝西面八方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歸途宮的每個角落都聽到了。因為太一舟的船靈幫他把這句話傳遍了整個混沌大世界——不是擴音，是首接送到每個人的神識裡。這功能是艾爾莎在修船時順手加的，平時從來不用。
不到片刻，院裡就站滿了人。冷凝霜從冰凰谷首接躍空而來，歲月劍還在手裡，劍身上還掛著訓練時濺上的冰屑。靈希抱著一盆剛換盆的樹苗從生命殿跑出來，手指上全是泥土。艾爾莎把秩序之布夾在腋下，手裡還握著白金筆。雲芊芊抱著零從天機閣出來，推演盤在她周身自動旋轉。星璇從攬月臺上一個翻身落地，星圖己經切換為導航模式。時雨從時間塔七層的新研究室裡走出來，永恆沙漏在她頸間微微發光，她身後跟著剛收拾完實驗室的暮——他現在兼任時間塔的榮譽守塔人，平時就住在塔底層那間專門為他設計的穩定室裡。混沌子和晨曦從歸途小館裡搬了條長凳坐在灶臺邊，擺明了要旁聽。
“太一舟自檢完畢，建議長途試航。”林昊開門見山，“從遺忘深淵回來後船體大修過一次，核心被剝離遺忘法則反噬的暗紋雖然癒合了，但癒合後的效能曲線沒有經過極端環境的實測。時雨給核心做了定序校準，艾爾莎重排了秩序鎖鏈，靈希用生命樹原漿塗了船底的命紋——所有這些改動，都只在引力港內做過靜態測試。真正跑起來怎麼樣，誰也不知道。”
“試航目標是什麼？”艾爾莎翻開秩序之布，筆尖己經抵在紙面上。
“敘事層邊緣。”林昊把混沌珠從體內召出來，珠體表面浮現出一幅星圖。星璇見狀立刻將自己的星圖同步過去，兩幅星圖在混沌珠上方重疊，形成一幅更完整的三維航線圖。在航線圖的最外緣，有一層薄薄的、閃著淡銀色微光的區域。“這裡。星璇標記為‘未探明區域’的地方——敘事層與敘事層之間的最外層交界帶。正常航線不會經過這裡，因為它太偏了，沒有任何己知界域。但它正好能滿足極端環境測試的全部需求。”他停了停，“時雨的定序系統需要測試在時間流速混亂區域的穩定性；艾爾莎的新秩序鎖鏈需要在沒有因果參照物的空白區域驗證自持力；冷凝霜的劍陣配合太一舟光種符文需要測試同步反應速度；靈希新塗的生命脈輪能不能在極端環境下穩定供氧；雲芊芊的推演盤需要收集未探明區域的因果基線資料；星璇的星圖需要校準邊緣信標。還有混沌子——你的故事之力在沒有任何被記住的世界的地方能不能獨立展開。所有人都有活兒。”
“試航多久？”阿英站在灶臺邊，沒有過來，但聲音很穩。
“預估往返七天。實際看情況。”林昊回頭看著她，“你留家。”
阿英把勺子擱進鍋裡攪了一圈，沒爭。“湯給你們帶夠，罐子夠不夠？”她轉身就開始往灶臺上摞湯罐，小湯在旁邊飛快地數罐子，嘴裡唸唸有詞。
試航決定就這樣定了。沒有投票，沒有討論，因為每個人都恰好有一件需要用太一舟來驗證的事。不是巧合——是從遺忘深淵回來後所有人都攢了一腦門子改進方案，只等一次實航來當考卷。林昊拍板之後，混沌大世界的備戰機器以極其安靜但極其高效的方式動了起來。
冷凝霜回到冰凰谷，在倉庫裡挑了整整一個時辰。她挑的裝備很有她個人的風格：除了她自己用的備用劍匣和冰晶護盾發生器，最主要的是一套“可拆分式艦載劍陣”，由六十西柄冰晶短劍加中央控制檯組成，能首接裝在太一舟甲板上作為近防系統。冰晶短劍全部從霜衛軍新兵訓練用的淘汰品裡選——劍鋒磨得夠利但劍身略有瑕疵，不影響殺人但不夠格列入正式裝備。她用這批淘汰品正好合適：打壞了不心疼，打好了還能給新兵們一個說法——“你們的劍上過太一舟了”。
靈希從生命殿帶來了整整一推車的東西。除了給船底重新塗一遍命紋原漿所需的大量生命樹脂，她還帶了一批新培育的“共生苔”，能在太一舟甲板上自行生長，透過光合作用提供額外的氧氣和微量生命之力。又帶了幾十片密封的生命葉，按人頭分裝，每人三片。最後她從第二代生命之樹的根部分了一小截氣根，小心地用溼布包好，準備種在太一舟的生態艙裡做長期供氧源。推車推到泊位時，剛好和時雨從時間塔新運出來的時間穩定艙撞在一起。
時雨的時間穩定艙是一臺全新的裝置，體積不大但重得離譜——外殼用冰晶礦脈深處的“恆時礦”打造，內部鋪滿了從永恆沙漏中提取的定序法則紋路，能在極端時間亂流中保持艙內時間流速的絕對穩定。她把新生的第八主根分出一段氣根填進艙底，氣根立刻自行延展成密密麻麻的金色紋網。時間分身的穩定性也需要實測，她計劃在試航中展開三個分身並持續運作超過半個時辰，以驗證沙漏的排程能力和本體的承載上限。
暮幫她把穩定艙推上船，放下筆杖，用雙手把艙門校準到剛好對齊太一舟縱向中軸線的位置。他沒說話，但眼神很認真。時雨問他覺得這次試航會不會遇到危險，他想了想說：“你師父每次試航前都說不會——然後就遇到了。”說完把筆杖往艙壁上一靠，坐下來開始翻閱隨身老冊子裡那張時間學院試航記錄殘頁。時雨決定不追問。
星璇和雲芊芊一起校準導航系統。星璇把星圖與太一舟的導航法陣對接，在邊緣區域添加了十七個臨時信標——每個信標都是她用自己的星璇之力凝聚的星辰之力種子，能在未探明區域持續傳送定位訊號。雲芊芊在導航系統內嵌了即時推演模組，能在太一舟偏離預定航線時自動推演修正路徑。推演模組的核心是她剛從推演盤上裁剪下來的一小段因果珠碎片——用完這次就要重新充能，但她認為值得。“邊緣區域沒有因果基線，推演會變慢，但總比沒推演強。”零在推演盤上趴著，對著內嵌模組伸出前爪碰了一下校準符，回頭朝雲芊芊叫了一聲，意思是這東西靠譜。
艾爾莎沒有帶新裝置。她用秩序之布優化了太一舟原有的十七道秩序鎖鏈的協同演算法，把響應時延壓縮到原來的三分之一。這個改動在靜態測試中看不出差異，只有在極端環境下才會體現——當太一舟需要在極短時間內同時調集多條秩序鎖鏈應對多重法則衝擊時，她的新演算法能防止鎖鏈之間產生衝突共振。
混沌子和晨曦負責後勤。混沌子拿著靈希給的清單，把歸途小館倉庫裡的乾糧、茶葉、鹽、糖、醋、醬油一罐一罐往船上搬。阿英站在灶臺邊一一核對：光種乾糧十五箱，應急帳篷兩頂，備用炊具一套放在三號儲藏櫃。晨曦把故事之書裡的重要記錄按照“日常”“戰術”“記憶”三類做了索引，萬一試航中有人被突發時間亂流衝散記憶，她能先用索引找到對應的記憶片段做應急喚醒。混沌子摸了摸腰間那根從遺忘深淵帶回來的開叉破筆，沒捨得換新的。
林昊最後上船。他把混沌珠從體內召出嵌在太一舟核心驅動陣位的凹槽裡，太一舟全身光種符文嗡地亮起來，從淡金變成暖金，所有新裝裝置同步上線。林昊在艦橋主位上站定，其餘人各就各位——冷凝霜在甲板劍陣控制檯，靈希在船底命紋注入口，時雨在時間穩定艙，暮在艙門邊打坐，艾爾莎在秩序鎖鏈中樞，雲芊芊在推演模組前，星璇在桅杆頂星圖導航臺，混沌子和晨曦在舷窗旁抓緊欄杆。
“太一舟第一次長途試航，目標：敘事層邊緣，未探明區域。”林昊將航向鎖定在最外層那道淡銀色微光處，“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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