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凍梨》第3章 奶水之戰(1)

作者:喜歡野柿子的凍梨·6個月前

起初,她只是摔摔打打。大清早,老姨剛把我餵飽,她就端著泔水桶往豬圈走,故意把桶底磕得邦邦響,嘴裡還唸唸有詞:“真是娶了媳婦忘了娘,有了外人忘了自個兒的根。自家的娃餓得首哭,還有閒心管別人家孩子的死活。”老姨聽見了,假裝沒聽見,抱著我輕輕晃悠,可眼圈卻紅了。表姐確實餓,每次我吃完奶,她再去吃,就只能嘬到一點點,餓得小身子首扭,哭聲細弱得像小貓叫。老姨看著心疼,夜裡就偷偷起來,把攢下的米湯兌點奶水餵給表姐,可米湯哪抵得過奶水,表姐的小臉一天比一天瘦,下巴尖得都能戳破棉襖。

沒過幾天,老姨婆婆的話就越來越難聽了。那天晌午,太陽難得露了露臉,老姨抱著我坐在炕沿上曬太陽,表姐趴在她腿邊玩布老虎。老姨婆婆端著一碗高粱米飯從廚房出來,往炕桌上一墩,筷子摔得噼啪響:“我說你這個當媽的,心是不是長偏了?那是你姐的娃,又不是你生的,你把奶水都給他吃了,你閨女咋辦?她可是老孫家的根!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就沒有你這樣的!”

老姨的臉騰地一下紅了,抱著我的手緊了緊:“媽,他媽沒奶,孩子又這麼小,我總不能不管她吧?”

“管她?”老姨婆婆冷笑一聲,唾沫星子噴了老姨一臉,“那是她自家的命!你把奶水給她,我孫女就得捱餓!你瞅瞅她,瘦成啥樣了?將來要是長不高,嫁不出去,你擔待得起嗎?”

表姐似懂非懂地抬起頭,看著奶奶兇巴巴的樣子,小嘴一癟,“哇”地一聲哭了。老姨趕緊放下我,去哄表姐,可表姐卻扭著身子往奶奶懷裡鑽,老姨的手僵在半空中,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滴在棉襖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

從那以後,老姨婆婆就開始盯著老姨餵奶。只要老姨一抱我,她就搬個小板凳坐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瞅著,活像個監工。老姨餵我幾分鐘,她就扯著嗓子喊:“行了行了!夠了夠了!再餵我孫女就沒得吃了!” 有時候我正吃得香,被她一嗓子嚇得鬆開嘴,哇哇大哭,她就撇著嘴說:“哭啥哭?餓不死你!慣的臭毛病!”

老姨只能趁她不注意的時候偷偷餵我。要麼是夜裡,等她睡熟了,老姨就摸著黑把我抱到被窩裡;要麼是她去串門的時候,老姨趕緊把我摟過來,匆匆喂幾口。可紙終究包不住火。那天下午,老姨婆婆去隔壁二嬸家借針線,老姨估摸著她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就把我和表姐都抱到炕上餵奶。我和表姐一人一邊,吃得正香,老姨的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可沒想到,老姨婆婆忘了拿剪刀,半路折了回來,推門就撞見了這一幕。

她當時就炸了,衝過來一把就把我從老姨懷裡拽了下來,摜在炕蓆上,嚇得我撕心裂肺地哭。老姨嚇得魂都飛了,趕緊把我抱起來,緊緊護在懷裡,衝著她喊:“媽!你幹啥!孩子嚇著了!”

“嚇著了活該!”老姨婆婆指著老姨的鼻子罵,“你這個喪門星!為了個別人孩子,連自己的閨女都不顧了!今天我就把話撂這兒,要麼你把這丫頭送走,要麼你就別喂她一口奶!不然我就死在你面前!” 她說著,就真的往炕沿上撞,老姨嚇得趕緊拉住她,娘倆扭作一團,哭聲、罵聲、孩子的啼哭聲,把小小的屋子攪得翻江倒海。

表姐被嚇得首哆嗦,躲在炕角,抱著布老虎不敢出聲。老姨抱著我,哭得渾身發抖,眼淚滴在我的臉上,冰涼冰涼的。我不懂大人們的爭吵,只是覺得餓,覺得委屈,小身子在老姨懷裡不停地扭動。

那天晚上,我爸來了。他是聽鄰居說老姨婆婆鬧得兇,特地來接我的。老姨抱著我,捨不得撒手,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個勁地掉。她把我喂得飽飽的,又把表姐的小棉襖裹在我身上,小聲對我說:“娃啊,別怪奶奶,她也是心疼表姐。以後要好好長大。”

老姨送我們到院門口,手往棉襖裡摸索半天,拽出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硬塞到我爸手裡。“姐夫,這是我前兒個剛烙的玉米麵貼餅子,揣懷裡焐著,你餓了就能啃兩口。還有那罐豬油渣,你回去給我姐熬湯喝,補補身子。”油紙包被體溫焐得溫熱,貼餅子的焦香混著豬油渣的葷腥,一股腦往鼻子裡鑽。我爸推讓著,說啥也不肯要,老姨急了,嗓門一下子拔高:“讓你拿著就拿著!咱們兒還客氣啥!” 老姨婆婆站在窗根底下,沒出聲,只是往這邊瞥了一眼,手裡的笤帚停頓了半秒,又悶頭掃起了院門口的雪。

老姨婆婆站在門口,背對著我們,肩膀微微聳動著。我爸抱著我,衝老姨鞠了一躬:“老妹,謝謝你這些天的照顧。” 老姨擺擺手,說不出話,只是一個勁地哭。

雪又下起來了,比來時更大。鵝毛似的雪片子打著旋兒往下落,風一卷,就成了白茫茫的一片,連遠處的電線杆子都模糊成了一道細影。地上的積雪早沒過了腳踝,踩下去“咯吱咯吱”響,像是誰在雪地裡嚼著凍脆的蘿蔔。

我爸抱著我,把我嚴嚴實實裹在表姐那件帶著奶香味的小棉襖裡,又攏了攏自己的舊棉襖下襬,將我護在胸口。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雪地裡,每一步都要使勁把腳從雪裡拔出來,褲腳早就被雪水浸透,凍得邦邦硬。風颳在臉上,像小刀子似的割得慌,他卻把臉往我頭頂的方向偏了偏,儘量讓我躲開風口。

我窩在他溫熱的懷裡,鼻尖蹭著他粗糙的棉襖襟子,聞到的不只是清冽的雪花味,還有他身上淡淡的煙味,混著老姨家炕頭的柴火氣,暖融融的。肚子裡圓滾滾的,是老姨最後餵我的那頓奶,溫熱的奶汁熨帖著五臟六腑,連帶著凍得發僵的小手指頭,都慢慢有了暖意。

雪花落在我爸的頭髮上、眉毛上,沒一會兒就積了薄薄一層白霜,他卻顧不上擦,只是低頭看了我一眼,嘴裡撥出的白氣一團團散開,很快就被風雪吞沒。腳下的雪路長得沒有盡頭,遠處村子裡的狗叫聲被風雪揉碎了,傳過來時輕飄飄的。我眨了眨凍得發澀的眼睛,小腦袋往他懷裡又拱了拱,聽著他沉穩的心跳,還有風雪掠過耳邊的“呼呼”聲,竟在這漫天風雪裡,慢慢泛起了睏意。

後來我才知道,老姨為了這事,跟她婆婆冷戰了半個月。表姐也因為那段時間沒吃飽,比同齡的孩子矮了半頭。可老姨每次見了我,還是會拉著我的手,笑眯眯地說:“這娃,你小時候可是吃我的奶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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