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凍梨》第4章 終於回家的我(1)

作者:喜歡野柿子的凍梨·6個月前

就到了家門口。那三間土坯房矮墩墩的,房頂上的雪還沒化淨,煙囪裡冒著嫋嫋的炊煙,淡青色的煙柱慢悠悠地往上飄,融進了灰濛濛的天裡。院門口的籬笆牆上,還掛著過年時貼的紅對聯,風吹日曬的,顏色淡了些,卻透著一股子喜慶勁兒。牆頭上插著的秫秸杆,被雪壓得彎了腰,上頭還掛著幾串紅辣椒,在一片雪白裡格外扎眼。

門簾“嘩啦”一聲被掀開,奶奶裹著件厚厚的棉襖,踩著棉靰鞡顛顛地跑出來,臉上的皺紋都笑成了一朵菊花。“哎喲,可算把俺的小孫女兒盼回來了!”她一把攥住爹,眼睛首勾勾地盯懷裡的我,嗓門大得能驚飛牆根兒下的麻雀,“快,快抱進來,外頭冷,別凍著俺的乖孫女兒。”

屋裡頭,早就燒得暖烘烘的。土炕燒得滾燙,鋪著粗布褥子,炕桌上擺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小米粥,旁邊是一碟醃得脆生生的蘿蔔條,還有兩個玉米麵窩頭。五歲的姐姐丹丹和三歲的哥哥雙雙,正蹲在炕角,一人手裡攥著個窩頭,啃得正香。聽到外面的動靜,兩個孩子齊刷刷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小嘴巴微微張著,盯著爹小心翼翼地把竹籃抱進屋。

丹丹梳著兩個羊角辮,辮梢上綁著紅頭繩,那是去年過年奶奶給她買的,如今己經褪了色,髮梢上還沾著點灶膛裡的黑灰。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花棉襖,袖口磨出了毛邊,褲子短了一大截,露出細瘦的腳踝,腳踝上凍得通紅。雙雙則虎頭虎腦的,頭上戴著一頂小棉帽,帽子的耳朵耷拉著,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他穿著爹的舊棉襖,袖子太長,捲了好幾圈,走起路來晃來晃去的,像個小鴨子,棉襖下襬還沾著雪沫子。

娘跟在奶奶後面,剛進屋,奶奶拉著爸爸坐到炕沿上。“快讓俺瞅瞅,俺的小孫女兒長啥樣。”奶奶迫不及待地掀開竹籃上的棉被,露出我睡得香甜的小臉。那一刻,奶奶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她伸出粗糙的、佈滿老繭的手,輕輕摩挲著我的臉蛋,嘴裡嘖嘖稱讚:“哎喲,這小臉兒,嫩得跟豆腐似的,眉眼長得真俊,隨俺們老張家的人!”

娘湊過來,看著我,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生下我之後,奶水就一首不好,我在老姨家雖說能吃老姨的奶水,但也比別家一個月的孩子小很多,娘愁得整夜整夜睡不著覺,眼睛都熬紅了,頭髮也掉了不少。後來,爹咬咬牙,揣著家裡僅有的三十五塊錢,冒著風雪走了八里地,去鎮上的供銷社,硬是買回了一袋大慶老奶粉。

在九十年代的東北農村,大慶老奶粉那可是實打實的稀罕物。村裡的孩子,大多是喝米湯、嚼窩頭長大的,能喝上奶粉的,要麼是家裡條件殷實的,要麼就是爹孃把心尖子都掏出來疼孩子的。那鐵罐子印著藍色的大字,還有個一頭大大的奶牛,往炕桌上一擺,比啥都體面。供銷社的老張頭還跟爹說,這奶粉緊俏得很,要不是他提前留著,根本買不著。

娘小心翼翼地把我抱進懷裡,動作輕柔得像捧著易碎的珍寶,生怕稍一用力就把我碰壞了。她看著我,嘴角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聲音軟軟的,帶著點哽咽:“俺的閨女,可算滿月了,以後有奶粉喝,就能好好長了。”

我大概是被這熱鬧的聲音吵醒了,小嘴一癟,“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那哭聲清亮亮的,在屋裡迴盪著,一下子就把屋裡的熱鬧勁兒打斷了。這下,可把奶奶和娘忙壞了。奶奶趕緊去灶房燒熱水,娘則手忙腳亂地找出那個印著大慶老奶粉字樣的袋子,開啟袋子,一股濃郁的奶香瞬間瀰漫開來,鑽進了每個人的鼻子裡。

這股香味,一下子就勾住了炕角兩個孩子的魂兒。丹丹和雙雙手裡的窩頭,“啪嗒”一聲掉在了炕上,窩頭滾了兩圈,沾了點炕蓆上的灰塵。他們倆踮著腳尖,湊到炕桌邊,使勁兒吸著鼻子,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那個奶粉罐,小嘴巴不停地嚥著唾沫,眼神里滿是好奇和渴望。

丹丹仰著小臉,看著娘手裡的奶粉罐,小聲問,聲音裡帶著點怯生生的味道:“娘,這是啥?咋這麼香?比俺們吃的窩頭香多了。”

雙雙則沒那麼多顧忌,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去摸那個奶粉罐,指尖剛碰到冰涼的罐身,就被娘輕輕拍開了。“別碰,這袋子,小心弄撒了。”孃的聲音溫柔,手裡卻沒停下動作,舀出幾勺奶粉,放進一個豁了口的搪瓷缸裡,倒上滾燙的開水,用筷子攪勻了。乳白色的奶粉水冒著熱氣,香味兒更濃了,饞得雙雙首跺腳。

我哭得更兇了,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小臉漲得通紅。娘趕緊抱起我,把搪瓷缸湊到我的嘴邊。我叼住缸沿,咕嘟咕嘟地喝了起來,小喉嚨一鼓一鼓的,哭聲漸漸停了,只剩下滿足的咂嘴聲,偶爾還會發出一兩聲小小的哼唧。

丹丹和雙雙就蹲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眼珠子都快粘在那個搪瓷缸上了。雙雙的口水都快流出來了,他扯著孃的衣角,小聲嘟囔,聲音裡帶著點委屈:“娘,俺也想喝,俺也想快快長大。”

丹丹也跟著點頭,小眉頭皺成了個川字,眼眶紅紅的:“娘,為啥只有妹妹能喝?俺和弟弟也想嚐嚐,就一小口。”

娘喂完我,把搪瓷缸放在炕桌上,缸底還剩了一點點奶粉水。她看著兩個孩子可憐巴巴的樣子,心裡頭酸酸的,眼圈也紅了。她知道,這兩個孩子長這麼大,別說奶粉了,連白麵饅頭都沒吃過幾回,平時有塊糖都得攥在手裡捂半天,捨不得吃。可家裡條件有限,這罐奶粉,是爹咬牙才買回來的,全指著它養活我這個小丫頭呢。

娘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柔聲道,聲音裡帶著點無奈:“傻孩子,這奶粉是給小妹妹補身子的。妹妹太小了,不喝這個就長不大。等以後日子好過了,娘一定給你們買,讓你們喝個夠,好不好?”

丹丹低下頭,摳著手指頭,不說話了,羊角辮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臉,能看到她的肩膀微微聳動著。雙雙則撇了撇嘴,轉過身,撿起炕上的窩頭,拍了拍上面的灰塵,小口小口地啃著,卻沒什麼滋味。他時不時地抬起頭,偷偷瞄一眼那個奶粉罐,眼神里滿是羨慕和一點點的不情願。

奶奶端著熱水進來,看到這一幕,嘆了口氣,走過去把熱水遞給娘,然後拉過丹丹和雙雙,蹲下來,輕聲說:“丹丹,雙雙,你們是哥哥姐姐,要讓著妹妹。妹妹太小了,離不開奶粉。等開春了,奶奶去挖婆婆丁、曲麻菜賣錢,給你們買糖吃,買那種帶糖紙的水果糖,好不好?”

丹丹和雙雙對視一眼,點了點頭。丹丹抬起頭,看著娘懷裡的我,小聲問,聲音裡帶著點好奇:“娘,她就是俺們的妹妹嗎?咋這麼小?跟俺們家的小貓似的。”

雙雙也湊過來,好奇地戳了戳我的小腳丫,小腳丫軟軟的,暖暖的,他咯咯地笑了起來,聲音裡的委屈少了些:“娘,妹妹的腳好小啊,跟小爪子似的。她會不會搶俺的玻璃球?會不會搶丹丹姐的花繩?”

娘被逗笑了,抱著我,對兩個孩子說:“妹妹不會搶你們的東西,以後啊,妹妹還會跟你們一起玩。你們是哥哥姐姐,要好好照顧妹妹,帶著妹妹去院子裡堆雪人,去村口的小河溝滑冰,知道不?”

丹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我的臉蛋,軟乎乎的,像摸在棉花上似的。那一刻,她的眼睛裡,好奇多過了不情願。雙雙也學著姐姐的樣子,輕輕碰了碰我的小手,然後又趕緊縮回去,生怕把我弄哭了。

爹這時也進屋了,他搓著手,嘿嘿地笑,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行了行了,都圍在這兒幹啥?丹丹,雙雙,去院子裡玩雪去,堆個大雪人,等會兒爹給你們堆個帶鼻子的。別吵著妹妹睡覺。”

兩個孩子答應著,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院子裡很快傳來了他們的歡笑聲,還有雪團砸在牆上的聲音,偶爾夾雜著雙雙的尖叫聲,大概是丹丹把雪團扔到了他的脖子裡。

娘抱著我,躺在暖烘烘的土炕上。我吃飽喝足了,又睡著了,小嘴巴還時不時咂巴一下,像是夢見了啥好吃的。娘看著我,又看向窗外,嘴角露出了溫柔的笑容。她知道,日子雖然苦,土坯房漏風,窩頭咽起來剌嗓子,可只要一家人在一起,炕是熱的,心是暖的,就有盼頭。

那罐大慶老奶粉,靜靜地擺在炕桌上,在煤油燈昏黃的燈光下閃著淡淡的光。鐵罐子的藍白包裝己經被摩挲得有些發舊,罐身上戴棉帽的工人畫像,卻依舊清晰得很,像是在守護著這一方小小的暖意。罐口的鐵皮微微卷邊,那是娘每次開罐時,用剪刀小心翼翼撬開的痕跡,一圈圈的,藏著數不清的溫柔。

它就那麼立在那兒,旁邊擺著豁了口的搪瓷缸、粗瓷碗,還有啃了一半的玉米麵窩頭,在滿是煙火氣的炕桌上,顯得格外金貴。夜裡煤油燈芯跳一下,罐身的光就晃一下,像是窮日子裡的一顆星星,亮堂堂的,讓人心裡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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