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隊書記的身影消失在風雪裡，門簾“啪”地一聲甩回門框，屋裡的死寂反倒比剛才更沉了。煤油燈的火苗被灌進來的寒風撩得晃了晃，映著八仙桌上那張蓋著紅戳的罰單，紅得刺眼，像道淌血的口子，刻在每個人的心上。
奶奶最先緩過神，她用藍布頭巾擦了擦紅腫的眼睛，吸溜著鼻子，啞著嗓子開口：“三千塊，不是仨瓜倆棗，這可咋湊啊。”說著，眼淚又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爺爺蹲在門檻上，重新撿起那杆旱菸袋，往煙鍋裡填著菸絲，手卻抖得厲害，菸絲撒了一炕沿。他劃了根火柴，硫磺味在屋裡散開，煙鍋子卻半天沒點著。最後還是老姨湊過去，幫他攏著了火。爺爺猛吸了一口，嗆得咳嗽起來，咳得腰都彎成了一張弓，額頭上暴起的青筋像蚯蚓似的。
“哭啥哭！”爺爺猛地把煙鍋子往鞋底上一磕，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子硬氣，“天塌下來有我頂著，丫頭的名分不能丟，錢，咱慢慢湊！”
這話像是一顆定心丸，讓屋裡的人都安靜了下來。媽媽抱著懷裡的我，眼圈紅紅的，把孩子往懷裡緊了緊：“爸，這麼多少怎麼辦啊
媽媽的眼淚又掉了下來，抱著孩子的胳膊微微發抖：“可這孩子是我生的，是我拖累了你們……”
“說啥渾話！”爺爺瞪了她一眼，“丫頭是俺們老高家的親孫女，有啥拖累不拖累的！”
說完，爺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朝著裡屋走去。他掀開炕櫃的蓋子，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幾件舊衣裳，還有一個用紅布包著的小匣子。爺爺小心翼翼地把匣子拿出來，放在炕上，一層一層地掀開紅布。
匣子裡，是一沓用牛皮紙包著的零錢，有毛票，有鋼鏰兒，還有幾張皺巴巴的十元大鈔。這是爺爺和奶奶攢了半輩子的家底，是留著給家裡應急，也是準備著將來給我上學用的。爺爺一張一張地數著，手指粗糙，摩挲著那些錢，像是在撫摸著什麼珍寶。
“一共是九八十三塊六毛。”爺爺數完，聲音低了下去，把錢揣進懷裡，又把紅布包好，放回炕櫃，“這點錢，連零頭都不夠。”
奶奶也站起身，走到自己的梳妝檯前，開啟那個掉了漆的木匣子。裡面放著她年輕時的幾件首飾，一支銀簪子，一對銀耳環，還有一個黃銅頂針。這些都是她當年出嫁時，孃家陪送的嫁妝，是她這輩子最值錢的東西。奶奶拿起那支銀簪子，摩挲著上面的花紋，眼圈又紅了：“這簪子，是我娘給我的，當年說能值不少錢，拿去供銷社當了，興許能換個幾十塊。”
我趴在炕沿上，看著奶奶手裡的銀簪子，那簪子光溜溜的，是奶奶平日裡最寶貝的東西，她總說，等我長大了，就把這簪子傳給我。
“還有我。”我忽然想起了什麼，從兜裡掏出姥姥給我的那個布包，裡面是幾塊糖，還有姥姥偷偷塞給我的五塊錢，說是給我買糖吃的。姐姐把布包遞到爺爺面前，仰著小臉說：“爺爺，這是姥姥給我的錢，也能湊上。”
爺爺看著姐姐手裡的五塊錢，眼圈倏地紅了。他蹲下身，摸了摸姐姐的頭，聲音哽咽：“好孩子，這錢你留著買糖吃，爺爺不用。”
“我不要吃糖，我要幫爺爺湊錢。”姐姐把錢塞進爺爺的手裡，攥得緊緊的，“我要讓小妹有戶口。”
爺爺沒說話，只是把姐姐摟進懷裡，粗糙的手掌輕輕拍著姐姐的背。能感覺到，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接下來的幾天，爺爺每天天不亮就出門，挨家挨戶地去借錢。
屯子裡的人家，家家都不富裕，都是靠著幾畝薄田過日子，掙的都是血汗錢。可聽說了爺爺家的事，大家都二話不說，能幫襯的都幫襯一把。
東頭的王大爺，家裡養著幾頭豬，硬是從賣豬的錢裡摳出了二十塊，塞給爺爺：“老林頭，拿著，孩子是無辜的，這錢不用你還。”
西頭的張嬸，家裡有個小賣部，翻箱倒櫃地找出十五塊錢，還有一袋子玉米麵：“老嫂子，這錢你拿著，玉米麵給孩子熬粥喝，別虧著孩子。”
還有隔壁的二柱子，剛從外地打工回來，兜裡揣著幾十塊錢，全塞給了爺爺：“叔，當年我爹生病，是你揹著他去的衛生院，這份情我記著，這錢你拿著，不夠我再去跟工友借。”
爺爺拿著這些錢，心裡暖烘烘的，卻也沉甸甸的。每借一筆錢，他都拿出一個小本子，工工整整地記著，誰借了多少，什麼時候借的，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他說，這筆錢，將來一定要一分不少地還上。
老姑也沒閒著，她託人給婆家捎了信，婆家那邊湊了五十塊錢，託人帶了過來。老姑把錢遞給爺爺的時候，眼淚汪汪的：“爸，這是我婆家那邊湊的，不多，你拿著。”
日子一天天過去，離月底越來越近，湊的錢也越來越多。爺爺每天晚上回來，都會把借來的錢數一遍，然後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
可就算這樣，離三千塊還是差了一截。
眼看就要到月底了，爺爺急得嘴上起了燎泡，煙也抽得更兇了。那天晚上，他坐在炕沿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屋裡的煙霧繚繞，嗆得人睜不開眼。
就在這時，院門被人敲響了。
“老高頭在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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